周五早上,天还没亮透。操场上起了雾,薄薄一层,跑道尽头的单杠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照片。空气里湿漉漉的,吸进肺里凉丝丝的。韩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没说话,只挥了一下手。队伍开始跑,脚步声被雾吸收,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踩在耳朵上,软塌塌的。
赵磊跑在我旁边,步子还是稳,呼吸也匀。他今天跑得比平时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着地的声音比其他人都重。不是体能变了,是心里有事。跑了三圈,他忽然说:“明天东西到了?”
“后天。早上。”
“那明天干嘛?”
“等。”
他没接话。雾气钻进口鼻,凉丝丝的。跑完最后一圈,队伍散了。赵磊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慢,鞋底磨着跑道,沙沙响。
“你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
“看不出来。”
“看出来就不是紧张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们走回宿舍楼,上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一步一顿的,像在数台阶。
上午是物理课。教授讲完麦克斯韦方程组,下课铃响,教室里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拉链拉上的哗啦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吵。赵磊合上笔记本,笔夹在书页里,没急着走,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声远远传过来。
“陈念,你下午去实验室?”
“去。”
“我跟你去。题做完了,你帮我看。”
“行。”
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带子滑了一下,他又托了托。
中午,食堂。红烧肉回来了,量不多,颜色偏淡,像是急着出锅的,酱汁没收干,稀稀的。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红烧肉的油反得发亮。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嚼,腮帮子鼓鼓的,咽下去,再夹一块。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很轻。他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块肥肉相间的肉块。
“材料到了以后,你第一步干什么?”
“开箱。检查。登记。”
“然后?”
“提纯。那是最慢的一步。”
“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几天,慢的话一周。”
他点点头,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看了两秒,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碗底还剩一点汤汁,他用筷子蘸了,在餐盘边上划了一道,又抹掉了。
下午,实验室。日光灯还是那根亮的,坏的那根没修,也没人来换。灯管的端头黑了一大截,积了一层灰,大概很久没人注意到了。示波器开着,波形在跳,绿色的线在屏幕上扫过,一遍又一遍。信号发生器也在嗡嗡响,频率调得很低,像有人在远处敲钟。
赵磊坐在旁边,竞赛题集摊在桌上,笔在纸面上沙沙响。他做了一会儿,停下来,盯着题看了几秒,又做。眉头皱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节奏很乱。
我没说话。他也没问我。实验台安静的时候,只有示波器的风扇声在转,嗡嗡嗡的,像一个不会停的陀螺。他的手在纸面上移动,我的目光在波形图上移动。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同一个房间里,互不干扰。苏念在意识里也不出声,光晕稳定地亮着,像一盏没风的时候的油灯。
窗外的光斑从示波器屏幕爬到了信号发生器的旋钮上,又从旋钮爬到零件盒上,最后落在地上,慢慢挪。赵磊做了几道题,停下来,把书往旁边一推。
“陈念。”
“嗯?”
“你那材料,到了以后,放哪?”
“实验室。专用柜。”
“安全吗?”
“郑国良派了人守着。实验室大门也有监控。”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那个合伙人,苏念。她知道这批材料吗?”
“知道。她一直在等。”
“那她也在等。”
“嗯。她等最久。”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不是平时那种“知道了”,是那种“我早就猜到了”。但他没说出来。他没问“她到底是谁”,没问“她为什么在等”,没问“她和你什么关系”。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把书拉回来,继续做题。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等。”
“他没说。”
“不用他说。你知道我知道。”
我没有接话。窗外的光斑又挪了一点,从地上爬上了墙脚。
傍晚,郑国良没来电话。他发了一条消息:“一切正常。明日凌晨交接。”末尾有句号。我看了几遍,把手机放回口袋。苏念在意识里说:“他在紧张。”
“郑国良?”
“嗯。他也在等。他等的是这批材料安全落地,你等的是拿到手。不一样,但都是等。”
赵磊从图书馆回来,手里没拿书。他空着手,插在裤兜里,走到床边坐下,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边缘泛黄。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
“陈念。”
“嗯?”
“你那材料,到了以后,我能看吗?”
“能。但不能碰。”
“行。”他顿了顿,“你那个合伙人,苏念。她什么时候来?”
“什么?”
“你不是说她一直在等吗。等到了,她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苏念在意识里也愣了一下。她的光晕闪了一下,很轻,像被人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会来。”
“到时候介绍我认识。”
“行。”
他点点头,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躺下,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台灯没开,宿舍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的光,橘黄色的,落在他的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苏念说:“他问你她什么时候来。”
“嗯。”
“你怎么说?”
“会来。”
“你不怕他多想?”
“他不想。他只是想知道。”
她没接话。光晕还亮着,不闪,稳稳的。
窗外的月亮出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砖上,像一块白色的布。宿舍里安静了。王浩的鼾声还没起,李源的游戏也关了。赵磊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均匀了。
冷链车还在高速上跑。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在等。明天深夜,材料到。后天凌晨,交接。后天早上,它在我手里。她离我,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