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辰一行人订好了第二天前往明安市的机票。
烤肉店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响着,桌上的骨头和酱汁残渍还没收走,店员在不远处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
郭尽余把最后一块烤肋排的骨头放在盘子里,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做什么需要耐心的精细活。
吴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用过的牙签。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郭尽余。诸葛凌云坐在郭尽余对面,他的盘子里堆着啃过的骨头,骨头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型建筑。他喝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嗝,擦了嘴。
“郭哥,你也太够意思了。”诸葛凌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热乎劲儿,“又给信息还亲自陪我们去。这年头这种人可不多了。还是你们城里人好,我跟你说,前两天在百展盛会上遇到那几个学生妹,加完微信每天早安晚安的,还发好看的p图给我,你这——”
“凌云。”吴云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叫了一下他的名字。诸葛凌云的话停住了,看了吴云一眼,又看了看郭尽余,笑了一下,端起可乐继续喝,没有再说话。
司马夏朴坐在陈皓辰旁边,她的盘子是干净的,没有动过。她的目光从郭尽余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他手上移到他的衣服上,从他的衣服上移到他的鞋上。她的仪器在包里,她不能当着郭尽余的面拿出来,但她的手放在桌下,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郭尽余擦完了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盘子里。纸巾吸了酱汁,变成了一团深褐色的、皱巴巴的东西。
“百展盛会还有印象吗?”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刚才那些关于长平道、明安的话都已经说完了,现在该聊点不重要的了。
诸葛凌云看了吴云一眼,又看了陈皓辰一眼,见没有人要接话的样子,自己接上了。“去了去了,人太多了,挤得要命。有一个展台的机器人会跳舞,跳得比我好。还有一个展台卖那个什么——叫什么来着——就是那种能打印照片的咖啡,照片印在奶泡上,喝两口就没了,六十八一杯,贵得要命。”他说话的语速很快,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对象。
郭尽余听着,嘴角弯着,那种弯度不大不小,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太热情。他点了点头,说自己也去了,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一个弹钢琴的街头艺人,据说是某个国际比赛的获奖者,前一天还在音乐厅演出,第二天就在街头弹给路人听,琴箱里堆满了零钱和几束不知道谁放的花。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和朋友分享一件他觉得挺有意思的小事。他还问诸葛凌云有没有看那个新上映的电影,讲一个侦探破案的故事,情节反转了好几次,最后凶手是那个最不像凶手的人。诸葛凌云说没有,郭尽余说挺好看的,有空可以看看。
吴云在听着。他把牙签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看着郭尽余说话时嘴唇开合的速度、眼睛眨动的频率、手放在桌上的位置和角度。
他看了很久,然后和身边的陈皓辰开口。
“笙都刘家那边,”吴云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那个小姐,最近怎么样?”
司马夏朴的手指在帆布袋的提手上停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郭尽余身上移到了陈皓辰身上。
陈皓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手臂上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不乐观。”陈皓辰的声音不大,“局势不是很明朗,但能确定的是——不安全。我不希望把无关人员牵扯进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司马夏朴。
司马夏朴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干净的盘子。
郭尽余看了看陈皓辰,又看了看司马夏朴,什么也没有说。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在桌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
夜色在车窗外汇聚。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每个人的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光影。诸葛凌云靠着车窗打瞌睡,嘴巴微张,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只从术管局顺出来的皱巴巴的塑料杯。吴云在驾驶座看着路面,路灯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在光和影之间交替变化,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司马夏朴和陈皓辰坐在后座的两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吴云熄了火,拔出钥匙,没有下车。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
“明天九点四十多的飞机。别迟到。”
酒店大堂的灯还亮着,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光芒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斑,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前台的服务员已经在打哈欠了,用手背挡着嘴,眼睛里有血丝。陈皓辰和司马夏朴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台面上。
“麻烦查一下,韩沫订的房间。”
服务员低头敲了几下键盘,抬起头,用一种程序化的、礼貌的语气说:“陈先生,韩小姐为您预订了一间大床房,已经预付了一个月的房费。同行的司马小姐的房间在隔壁,也是韩小姐预付的。”
陈皓辰接过房卡,看了一眼房号,放进口袋里。司马夏朴接过自己的房卡,握在手心里。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楼层按钮亮着,七楼的灯是亮的。电梯上行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头顶电梯绳索摩擦的细微声响。
“韩沫说,”司马夏朴的声音不大,“那张银行卡也留给你。说她这一周打扰了你,这是作为赔礼。”
陈皓辰没有接话。电梯在七楼停了,门开了。走廊里的地毯是深蓝色的,上面有金色的小花图案,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个人各自走到自己的房门前,陈皓辰站在左边,司马夏朴站在右边。陈皓辰把房卡贴在感应器上,红灯变成了绿灯,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没有进去,站在那里。
“明天我把多余的房费退了。”陈皓辰说,“卡我先拿着,以后还她。”
司马夏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比白天更清楚。他没有看她,看着门里面那一片被床头灯照亮的、米白色的、空荡荡的房间。
“早点休息。”陈皓辰说。他走进去,关上了门。
司马夏朴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房卡。感应器上的红灯亮着,她没有贴上去。她站了几秒钟,然后把房卡贴上去,绿灯亮了,门锁咔嗒一声开了。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了门。
陈皓辰没有开大灯。他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照不了多远,刚好够看清床和床头柜的轮廓。他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旧书。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有的地方被水浸过,留下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书页之间夹着几张复印件,A4纸,折了两折,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他把书翻开,灯光照在纸页上,那些手写的字迹在暖黄色的光线中看起来像是活的,笔画之间有一种不太规则的节奏。
他把复印件抽出来,摊在床上。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图,画着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形,身上画满了线条和箭头,线条的粗细不一,有的箭头是实心的,有的是空心的。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有些字已经被水洇得模糊了,看不太清。他看了很久,把图片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箭头、每一个还能看清的字都看了一遍。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暗流魔在他体内运转起来。灰黑色的气劲从丹田涌出,不是以前那种从经脉中缓缓流淌的方式,是更快、更急、像是在一条很窄的河道里突然涨了大水,水从河床里溢出来,漫进了两岸的田地,漫进了他不知道的、从来没有被水流经过的地方。
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撕开的感觉。不是撕裂,是撕开——像是一层他很早以前就穿在身上的、穿得太久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的衣服,被人从领口处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嘴角渗出了血。不是很多,一丝,从嘴角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细的痕迹。他低头看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
灰黑色的气劲还在运转,比刚才更急,更快。那股被撕开的感觉从丹田蔓延到了胸口,从胸口蔓延到了喉咙,从喉咙蔓延到了头顶。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一个正在承受超出负荷的力量时本能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驱动三奇乙的力量。那本旧书里写的东西和他爷爷教他的东西在他的脑子里重叠、交错、碰撞。有些地方对得上,有些地方对不上。他不管了。他选了那些对得上的、他觉得有把握的、他觉得自己能控制住的部分,用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正确的方式,把那些东西揉碎了,重新捏合,强行塞进了暗流魔的运转中。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是之前那种被撕开的感觉,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炸开了。不是爆炸,是炸开。像是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在一瞬间破壳而出,芽尖顶开了土壤,从黑暗里钻了出来,见到了光。他不知道那颗种子是什么时候被埋进去的,不知道是谁埋的,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长成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它现在破壳了,它的芽尖很嫩,很脆,随时都可能折断。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手。手掌上那层灰黑色的气劲还在,但它不再是单纯的灰黑色了。灰黑色的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很细,很短,像是有人在很远的、看不见的地方用一面很小的镜子反射了一束光过来,照在他的掌心上,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等了片刻,那光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他看清了——不是反射的光,是白色的,灰黑色中透出来的白色,很淡,淡到像是一滴牛奶滴进了一缸墨水里。
他连忙翻开那几张复印件。第二页的标题是“三奇丙·常春藤”,下面画着一株藤蔓植物的图,叶子是心形的,叶脉清晰。第三页的标题是“三奇丁·白皑神”,没有图,只有文字。文字不多,写在一页纸的三分之二处,剩下的三分之一是空白的,泛黄的纸面上有一些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
白皑神,代表秩序。
他的目光从最后一个字移到自己的手上。手掌上那一丝白色的光已经不见了,灰黑色的气劲也慢慢收敛回了体内。他翻遍了所有的复印件,没有找到关于“为什么会拥有白皑神的力量”的任何记载。
他没想了。
他看着那些复印件上关于白皑神的文字描述——“秩序”“修复”“躯壳”。这三个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他合上了复印件,把它们夹回书里,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他关掉了床头灯。房间暗了下来,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线。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银白色的线。月光在移动,非常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动,但它确实在动,从天花板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从床头移到了床尾,从陈皓辰的眼睛里移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闭上了眼睛。
隔壁,司马夏朴的房间里,灯全亮着。浴室的门半开,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热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她对着镜子吹头发,左手举着吹风机,右手拨弄着头发,发丝在热风中飞舞。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气,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浅色的、水彩画一样的轮廓。她关了吹风机,用手指把挡住视线的头发拨到耳后,用毛巾擦了擦镜面上的雾气。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头发半干,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嘴唇没有血色。
她走出浴室,坐在沙发上。木匣子放在茶几上,她打开锁扣,掀起盖子。匣子里面铺着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她那些东西——仪器,几个金属零件,一捆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还有几节备用电池。她把仪器拿起来,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蓝色的,冷光,在暖黄色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了之前的检测记录。一排数据,一行一行地在屏幕上排列。
她新建了一条记录,把仪器放在茶几上,让它自己运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行李。她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重新叠,重新放。牛仔裤卷成卷,T恤叠成方块,内衣塞进收纳袋的夹层里。每做完一件,她都会抬头看一眼仪器屏幕,波形还在跳,没有异常。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箱子靠在墙边。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起伏,而是一种杂乱的、没有规律的、像是在剧烈挣扎的波形。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调出了之前的检测记录,把新的数据和旧的进行对比。
林长生死亡地点,陈玄死亡地点,烤肉店——郭尽余出现的时间和地点——波形不完全一样,但它们的特征是一样的——那种“无法被检测”的空白,在每一个数据中都出现了,像是有人在纸上用同一支笔、同样的力度、在同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她看着那些圈,看了很久。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笃笃笃。三下,不重不轻,很有节奏。她抬头看了一眼房门,没有动。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用的是标准的、酒店服务人员的那种语气:“客房服务。”
司马夏朴低头看了一眼仪器屏幕。仪器上显示,门外有人在运转术能。不是那种隐而不发的收敛状态,是运转中——术能在经脉中流动、凝聚、随时可以释放的状态。她的手指在仪器的侧面上按了一下,屏幕暗了。
她站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短裙睡衣,简单披上,没来得及扣扣子。她走到茶几前,把木匣子合上,锁扣扣好,抱在怀里。
她的脚步很轻,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她走到门边,侧身站在门后。透过猫眼,她看见了走廊里的景象——一个白色长发的外国男人,身材修长,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竖起来。他的脸很白,白到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他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屈,保持着刚敲完门的姿势。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浅到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颜料,瞳孔在猫眼的变形中看起来很小,像两个针尖,盯着猫眼的这一头。
司马夏朴把木匣子换到左手,右手拉开了门。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她看清门外的人。猫眼里看和直接看是不一样的。猫眼里的人是被压缩的、变形的、失去了真实比例的,直接看的时候,你才能知道这个人到底有多大。他比猫眼里看起来更高,肩膀更宽,脸更白。他的眼神比猫眼里看起来更冷,那种冷不是情绪的冷,是一种温度的冷。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扫到锁骨,从锁骨扫到她抱在怀里的木匣子。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带着一种不太容易听出来的、带着某个欧洲口音的腔调。
“居然真的不止有一个术士。”
司马夏朴的手指在木匣子的金属扣上扣紧了。她看见他的手在动,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支枪。很小,黑色的,枪管上套着消音器,消音器的表面有细密的螺纹,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枪口抬起来了。对准了她的胸口。扳机扣动的声音不大,噗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很厚的纸壳。子弹从枪口飞出,速度极快,快到司马夏朴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很细很短的、像是铅笔在纸上画了一笔的灰色线条。
子弹在她面前半米处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