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帝的KPI,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我的计划是把大秦帝国的运行状况分成六大维度,每个维度下设六个指标,一共三十六个数据点。六大维度分别是:财政健康度、民生满意度、行政效率、军事安全、文化统一度、以及最要命的——皇帝个人执政评价。
前五个都好办,数据能统计、能算、能比。
第六个,麻烦大了。
你怎么给皇帝打分?你说他做得好,他问你凭什么说好;你说他做得不好,你可能当场就没命。
我琢磨了三天三夜,想出个办法——不直接给嬴政打分,而是给“天下百姓对皇帝的看法”打分。换句话说,不是我评价他,是数据评价他。
这个话术很重要。
因为这等于把锅甩给了数据和老百姓,我只是个统计的,不关我的事。
方案敲定之后,我开始了大秦帝国历史上第一次全国范围的“数据采集”。
这个活儿的难度,放在今天等于在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没有快递的情况下做一次全国人口普查。大秦三十六郡,上千个县,几百万户人家,我要挨个统计他们的田亩、赋税、人口、粮价、徭役负担……
我一个人?
当然不是。
我找了咸阳城里所有能写字、会算数的年轻人,总共凑了三百多人。这些人被分成三十六组,每组负责一个郡,拿着我设计的“秦朝版调查问卷”,奔赴全国各地。
问卷是用竹简做的,上面的问题我用最直白的话写出来,确保每个识字的人都能看懂。比如:
你家有几口人?
你家有几亩田?
去年你家交了多少粮?
你家有人服徭役吗?服了多少天?
你觉得今年的日子比去年好过还是难过?
最后这个问题是我特意加的。
它不是数据,是态度。
而我最想知道的,就是态度。
三个月后,第一批数据回来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七天没出门,对着几千块竹简疯狂统计。没有电脑,没有Excel,我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在墙上画格子,一格一格地填数字。
第七天晚上,数据总算整理完了。
我看着墙上那些数字,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害怕。
我看到了一个嬴政绝对不想看到的真相。
财政健康度:B+。大秦的财政收入确实高,但支出更高。修长城、征百越、建阿房宫、修骊山陵,四大工程同时开工,国库早就入不敷出了。所谓的“富强”,是用透支未来换来的。
民生满意度:D。这个D是我自己给的,因为秦朝根本没有“民生”这个概念。我问的那些老百姓,十个里有八个说日子比前几年更难过了。徭役一年比一年多,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有人说了一句让我心惊肉跳的话——“始皇帝活着,我们就活不了。”
行政效率:A-。不得不承认,秦朝的官僚机器确实高效。政令从咸阳发出,半个月能到南海郡,这在两千年前简直是奇迹。但效率高不代表干得好,秦朝的官员更擅长的是“完成任务”,而不是“做好事情”。指标完成了,老百姓死活?不管。
军事安全:A。六国已灭,匈奴被赶出河套,百越被征服。大秦的军事实力在当时的世界是断档领先的。但这个A的背后,是几十万士兵常年在外,是无数家庭妻离子散。
文化统一度:B。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这些确实做到了。但焚书坑儒造成的影响比我预想的要大——知识分子集体失声,民间思想被彻底压制。一个没有思想活力的帝国,就像一台没有润滑油的机器,迟早要卡死。
最后一栏,皇帝个人执政评价。
我看着这栏,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不知道怎么填。
如果按数据说话,嬴政在军事和行政上是顶级选手,但在民生和文化上是灾难级别的。他统一了中国,但也压垮了中国。他的功绩是真实的,他的暴政也是真实的。
你不能说他是个坏皇帝,因为他做成了别人做不成的事。
你也不能说他是个好皇帝,因为他治下的百姓活得生不如死。
我最后在那一栏写了一个字:
“悖”。
不是好,不是坏,是矛盾。
是一切伟大与残酷并存的、无法被简单评价的矛盾。
数据上报的那天,我特意选在了朝会之后。
我不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交这份报告,因为我知道,一旦公开,那些早就看我不顺眼的大臣们会用这份数据当武器,把嬴政的脸打得啪啪响。
我单独求见了嬴政。
他把报告接过去,看了第一页。
财政健康度,B+。
“朕的国库空虚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是。”我硬着头皮说,“四大工程同时开工,支出远超收入。臣建议,暂停阿房宫和骊山陵的修建,集中资源完成长城和灵渠。”
嬴政没说话,翻到第二页。
民生满意度,D。
他的手顿了一下。
“老百姓说朕活着,他们就活不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他看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看一份详细的报告,更像是在找某个东西。
最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皇帝个人执政评价,悖。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悖。”他念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赵牧,这是什么意思?”
“回陛下,意思是……矛盾。”
“矛盾?”嬴政放下了竹简,看着我,“说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
反正数据都交了,是死是活就看这一下了。
“陛下统一六国,功盖千秋。但陛下统一之后的做法,让这个统一的代价太大了。修长城、征百越、建宫室,每一项都是对的,但加在一起,老百姓受不了。一个受不了的帝国,是撑不了太久的。”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我说了什么?
我在跟秦始皇说他做错了?
我疯了吧?
嬴政没有发怒。
他站了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突然停下来,问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赵牧,你说的这些,朕以前听人说过吗?”
我想了想:“说过。”
“谁?”
“所有的谏臣都说过。但他们不会像臣这样说,他们只会说‘陛下,您不能这样,您不能那样’,说完了就跪在地上等死。他们只告诉朕不能做什么,从来不告诉朕能做什么。”
嬴政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我。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给了朕数字,给了朕比较,给了朕一个……镜子。”
他顿了顿。
“朕这辈子,从来没有人给朕看过镜子。所有人都告诉朕,朕是对的,朕是天命所归,朕是千古一帝。但朕知道,朕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对。只是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能说清楚。”
“今天,你说清楚了。”
他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悖”字。
“矛盾……朕确实是个矛盾的人。朕想让天下太平,却让天下不安。朕想让百姓过好日子,却让他们过得比六国时还苦。朕想做千古一帝,却不知道千古之后的人会怎么骂朕。”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疲惫。
那种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扛了太多年之后的疲惫。
“赵牧,你说朕做错了,那你说,朕该怎么做?”
我跪了下来,这次不是害怕,是真的有话想说。
“陛下,臣斗胆进三条建议。”
“说。”
“第一,停阿房宫和骊山陵。这两项工程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只是满足陛下的个人意愿。省下来的钱粮,用来减免赋税、偿还国债。”
嬴政皱了皱眉,但没有打断我。
“第二,改革徭役制度。徭役不是不能用,但不能滥用。臣建议,将无限期徭役改为有限期徭役,每人每年服役不超过三十天。超出部分,按市价给酬。”
“第三,开放言路。焚书坑儒这件事,造成的后果比臣想象的严重。现在的大秦,没人敢说话了。一个没人敢说话的帝国,离灭亡不远了。”
三条说完,我不再开口。
嬴政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终身难忘。
“你让朕停了朕的陵墓。”
“是。”
“你让朕给修长城的民工发工钱。”
“是。”
“你让朕承认焚书坑儒做错了。”
“……是。”
嬴政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带着苦涩的笑。
“赵牧,你知道朕为什么一直留着你吗?不是因为你能搞钱,是因为你敢跟朕说这些话。全天下的人,只有你一个人,把朕当成一个……人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
“KPI朕看完了,你的三条建议朕也记住了。朕不会立刻答应你,因为朕是大秦的皇帝,朕说了话就不能改,改了就会有人觉得朕软弱。”
“但是……”
他回过头,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朕可以开始做。”
那天晚上我走出咸阳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站在宫门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嬴政这辈子,可能从来没有被人真正理解过。
他是皇帝,他是神,他是天下的主人。
但他不是一个人。
没有人敢跟他说真话,没有人敢给他提意见,没有人敢把他当成一个会犯错、会犹豫、会疲惫的普通人。
今天,我把数据摆在他面前。
他看到的是一个他不愿意看到、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真相。
他破防了。
不是因为数据太难看。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原来自己做的那些事,在老百姓眼里是这样的。
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一刻,我觉得我做了一件非常残忍的事。
但我也觉得,我做了一件非常正确的事。
因为从今天起,嬴政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知道了。
知道了就得改。
改不改得过来,那是他的事。
但至少,他知道了。
而我,一个从2024年穿越过来的社畜,终于完成了来秦朝之后最难的一个项目——
把始皇帝,干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