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白马湾冬捕节》二
腊八一大早,全村老少几百口人都涌向村东河边,人头攒动各找各的船,归队、点名等待号令准备出发。有的昨晚拉呱议论冬捕的事,夜里做梦还在兴奋中,早晨起晚了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怀揣两个窝窝头就上了船。
虽然公社三令五申破“四旧”,不准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不准烧香拜佛,不准敬神、敬“大王老爷”。但湖区还是没有丢掉古老风俗:冬捕前都会烧香拜公,杀鸡敬神灵!村东河边,头船挑起大红旗,架着长长鞭炮,船头上摆着个白瓷碗,倒满了白酒,船舱棹桩上,拴着一只大公鸡。黄老邪左臂系着红布条,他看人员差不多到齐了,时辰也到了,便左手提起那只大公鸡,站在船头上,活像个神汉大法师,只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在公鸡头上拔下一撮毛,向空中抛去,又在公鸡的脖子处,拔下两撮毛,向船舷左右水面丢去,然后他捏住鸡冠子用牙撕断鸡喉咙,倒提着公鸡,往酒碗里控鸡血。滴了一会,他用力将公鸡抛向岸边人群。岸上人群一阵骚动,哄抢那只公鸡,据说谁抢到这只鸡,来年有好兆头,谁吃了这敬神的公鸡,就能长命百岁。不过无论谁抢到公鸡,回家炖熟之后,左邻右舍的都会端个碗过来,讨块鸡肉、鸡汤的给家里孩子吃,沾点好运和喜气。
黄老邪端起鸡血酒,站立船头用中指沾酒,向空中弹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至于念叨着什么人们听不到,也许是祝福的话语吧。只见他向左右船舷洒酒。最后还不忘碗里留点酒,仰脖一口闷下去。转头对船上后生们大声说道:“点炮!开船!”
几名壮小伙点燃鞭炮,拉起棹子、撑起竹篙,拔锚开舟,近二百条船只浩浩荡荡跟着头船向湖湾开拔。
水路十八湾里,周大拉兴致勃勃,站在船头上,扯着嗓子唱起了《渔鼓》小调:
“叫一声妹妹呦,你泪莫流,
泪蛋蛋呦,是哥哥心上流的油,
实心心哥哥我牵着你的手,
大风大浪里和你亲口口。
一个呀得喂得喂,
和妹妹你亲口口,
七个呀得喂得喂,
和妹妹你亲口口。
叫一声哥哥呦,你心莫愁,
泪蛋蛋呦,是妹妹心上流的油,
实心心妹妹我牵着你的手,
大风大浪里和你亲口口,
一个呀得喂得喂,
和哥哥你亲口口,
七个呀得喂得喂,
和哥哥你亲口口。
悠扬的歌声在湖湾上飘荡,周大拉唱出了欢快的调调,没有以往的幽怨,看着他唱歌时的熊样,人们都想笑,给一群粗犷捕鱼的汉子们,打了鸡血提了神。十八湾水道里,不时地爆出如牦牛蛋壮小伙们,欢快的起哄声和赤耳的口哨声。
每每听到这《渔鼓》小调,刘连就想起村里好多老男人和妇女们,都会哼唱几句这样的调调,来释放生活压力与心中的苦闷。女人中唱腔最好,唱出来最有韵味的数狗剩妈。一到冬季没活干,几个妇女挤到刘连家和刘连妈一起,一边烤着木炭火盆,做着针线活,一边拉呱唱歌。
刘连和狗剩几个小孩,挤在大人们身边听歌凑热闹,狗剩妈嫌几个臭孩子碍事,说道:“我教你们一首歌,你们出去唱,保准不冷,谁唱的越响越暖和!”几个调皮熊孩子跟着狗剩妈,一句一句认真地学着,学会了出门排好队,开唱起来:
“西北风呼呼地
冻的屌缩缩的
哪个大姐行行好
拿块布来包包屌”
大街上西北风刮的呼呼作响,刘连和几个熊孩子冻得耳朵通红,用手捂着耳朵抱着头,从村南唱到村北。他们也不懂歌词什么意思,就看到路边听到歌声的大人们,都在开心地窃牙笑。几个熊孩子看到有人笑,便认为是他们唱歌好听,更是人脸疯来了精神,看谁唱的响吧。几年后等刘连懂事了才知道,是狗剩妈编歌,让他们一群孩子出丑,转晕骂自己闹笑话。
黄老邪披着棉袄站在船舱里正寻思着,动员会上刘场长那么信任俺,让俺担任副总指挥并带三队打头阵,那是明摆着放权给俺,让俺全权指挥,还点名说能不能拿高产就看俺啦。黄老邪感觉责任重大,决心不负众望,一定干出个样来。
他们三队在选组长时,黄老邪第一个提名让王三任一组长。虽然王三和他争论最凶的,他还是把最能体现技术活的大箔小组,交给了他,也许是英雄相惜吧。昨晚他激动的一夜没合眼,这是有生以来做的最大的官,犹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哪怕是昙花一现,就做一天的官,想想都是八面威风,那也是我黄炳才祖坟上冒了青烟,一辈子都觉得荣耀的事,想到这他倍感精神。
黄老邪临出发前,一大早就喝了二两早酒,刚才敬大王老爷,又闷了一大口,现在浑身暖烘烘。刘场长临时分给他的二百四十人,都是白马湾捕鱼能手,是精挑细选配备给他的,这些人常年在湖里风吹日晒,以养为捕,学会使用各种渔具,练就了一手好活。到达预定水域,黄老邪开始指挥排兵布阵。他喊声如雷震耳,俨然像个驰骋沙场的将军。
首先派一组大箔小组,在指定地点开始布迷魂阵,并由西向东,对着公主岭布下千米长的竹箔隔离墙。
命令二组绞网小组,从指定地点向北坝约一千米,开始布下围网阵。他计划以千米隔离墙为轴心起点,除绞网小组外,各小组从起点像推磨一样360度,扇形转一圈,将鱼群赶入迷魂阵。
王三领令,将一组分兵两路,一路人马向公主岭拉千米隔离墙,另一路人马在原地水域,开始围迷魂阵,每船四人协同,各显神通。大箔小组是重中之重,下箔快慢、好坏、直不直一条线,关键在船头和船艄撑船的两个人,能按黄老邪的八卦图指定线路,调整好船的方向,用竹篙在船头和船艄插入水中,两头抵紧,前后两人双手抱篙,用脚钩住竹篙,将船固定死,两条竹篙如定海神针,就算刮六七级风,船都不会乱方位。船舱里的两人,迅速扯起两米五高的竹箔,依船帮深深插入水下泥中。前船上的竹箔下完,后面等候的船接上,直至把迷魂阵下好围妥,然后在迷魂阵周边开几个口,下几个鬼扯腿。每个鬼扯腿,连接着两个袋头(装鱼的十几米长的大口袋)迷魂阵围成,阵门大开,等待鱼群被赶进来,接着合上龙门(封口)。
三队二组绞网小组,配备带绞关的两条大木船,首先两条大木船艄对艄固定,每条大船跟随四条小船,大船头上固定一个铁绞关,待两边小船在水里布下漂浮网,围成一个周长千米的大圆圈,两边小船再拉着绳子交给各自的大船,系在绞关上,大船上四人像推磨一样转动绞关,绳索绕着绞关一圈一圈拉动,围网开始收拢,缩小包围圈。八条小船在两条大木船绞口处也一字摆开,三十二人准备好砰篙(竹篙头固定一带柄木球)似箭待发,就等黄总指挥长一声令下,他们就与赶鱼队同时开工,开始打砰篙。用砰篙砰打水面,轰吓鱼群向网兜里游,以防从绞口窜逃。为防止大批鱼群进入大箔迷魂阵,扑倒竹箔,绞网组敞开绞网口,在一大队赶鱼队配合下,先期兜住游过来的一部分鱼群,但在赶鱼队到达绞网前,必须收起底纲,否则动作慢了,绞网里的鱼群又会被赶鱼大队惊吓,从绞口处窜出来。
当收紧底纲露出底网,大木船上所有人停下绞关,要迅速地往船上捯拾拉网,打砰篙的人们更不能懈怠,直到等两条大船上拉起所有底纲绳,才能停下砰篙喘口气。一环扣一环配合要默契,不得怠慢,然后再配合大船慢慢收网,等待收获和见证奇迹的时刻。
黄老邪看到三队的一二小组,布好了阵,便用十多米长的竹篙挑起自己的破棉袄(湖区俗称挑雾,也叫信号树),他将竹篙插入木船的扁梁桅木眼里,扬起铁皮卷成的喇叭筒(这是他昨夜赶做的喇叭),对着一大队膀爷的船帮,喊话:“冬捕开始!大吉大利!”几个壮小伙点燃着手中鞭炮,鞭炮一串串向空中抛去,“砰砰,啪啪”爆竹声响彻空旷的湖湾,传递和预示着丰收与喜庆,空中爆竹散落水中,在水里不停的炸响着,冒着白泡泡,水面弥漫着淡淡白烟。
黄老邪一声“开捕”令下,膀爷的一大队二百人马,早已摩拳擦掌,他在头船指挥着赶鱼小组,一百人、五十条船排列一行,膀爷一只手提着砰篙,用右脚踢起,猛力砰砸水面,捅入水下一米深,接着右脚有节奏地跺着船头,喊道:“出发!”。后面棹船的壮小伙用力往前摇,赶鱼队从公主岭轴心线出发,围着三千亩湖湾转圈,场面十分壮观。
一百余人一边打砰篙,一边有节奏地齐声喊叫:“嗨嗨!逮喽逮喽。”喊声震耳欲聋。赶鱼队的吆喝声,让人听了亢奋,动静搞的越大越好,才能有效地惊起鱼群向前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