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贷粮司的试点扩大到京畿十州之后,我几乎每天都要在内阁衙门和广济寺之间跑好几个来回。陈康伯那边人手不够,从国子监借了几个学生帮忙整理账册,其中有个叫虞允文的年轻人,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快,一只手能同时翻两本账本,还不出错。我说你干脆到惠民贷粮司来干,他笑着说等他考完殿试再议。我记下了他的名字——虞允文,历史上采石矶大捷的主帅,将来总有打交道的时候。
这天傍晚,我从惠民贷粮司回到广济寺,刚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院子里多了好几个生面孔——虽然都穿着便服,但一个个站姿笔挺,目不斜视,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练家子。大雄宝殿门口站着两个精悍汉子,手按刀柄,面无表情。鲁智深坐在老槐树下,禅杖横在膝上,虽然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表情,但他的坐姿比平时端正了不少,显然也察觉到来人不是寻常角色。
独眼老叔歪着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朱五爷在禅房里陪一位姓赵的年轻公子说话,那人带了好几个护卫,看着像宫里人。姓赵,年轻公子,带护卫——不是赵楷,赵楷上次来是派人送请帖,自己没登门。那会是谁?
我推开禅房的门,朱五爷正坐在蒲团上,竹杖横在膝前,面色如常。他对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清秀,眉宇间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
我定睛一看这不是赵桓吗。皇长子定王。未来的宋钦宗。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赵桓这个人,在历史上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人物——被父亲宋徽宗逼着禅位,当了不到一年皇帝就被金人掳走,最后死在五国城。但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虽然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却依然保持着皇子的礼数和气度。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别人,跟他弟弟赵楷那种锋芒毕露的张扬判若两人。
“定王殿下光临寒寺,下官有失远迎。”我赶紧躬身行礼。
“何大人不必多礼。”赵桓连忙扶住我,手指触到我的手臂时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凉,不是那种身体虚弱的凉,而是紧张导致的凉,“本王今天来,不是为了公务,只是想——想跟何大人聊聊。何大人若是不忙的话。”
朱五爷站起身来,拄着竹杖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低声丢下一句“定王等了你半个时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禅房,顺手带上了门。
禅房里只剩下我和赵桓两个人。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他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袍子的布料,像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
“何大人,本王知道你在朝中向来不参与储位之争,上次三弟派人送请帖你也是婉拒。本王今天来,不是为了拉拢你,只是想听听你的真话。”他抬起头来,那双沉郁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觉得——本王配当太子吗?”
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无法用官场套话来应付。他问的不是“本王能否当太子”,而是“配不配”。一字之差,意味完全不同。他显然不是在问自己的竞争力,而是在问自己的能力、品性、资格——他是真的在怀疑自己。这种自我怀疑,跟赵楷那种志在必得的傲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殿下为何这么问?”
“因为父皇最近在犹豫。”赵桓的手指捏得更紧了,指节微微发白,“三弟在朝中支持者众多,他擅长诗文蹴鞠,跟父皇脾性相投。父皇每次见了他都笑容满面,见了我——总是皱着眉头问功课。六贼倒了之后,朝堂上的风向本来对本王有利,但三弟最近频繁拉拢朝臣,连张邦昌都开始替他说话。本王府上的幕僚说,父皇可能会在年内立储——立的是三弟,不是本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一句时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何大人,本王从小就不如三弟。他骑马射箭样样在行,本王学了三年骑射还不敢放箭。他能写一手漂亮的瘦金体,本王练来练去也只勉强工整。父皇不喜欢本王,本王知道。但本王不是不想做好——本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看着他那双沉郁的眼睛,忽然有点明白朱五爷为什么让我单独跟他聊了。赵桓这个人,心地不坏,但他最大的问题是缺乏自信。他在强势的父亲和光芒四射的弟弟面前活了二十年,已经被打压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历史上他登基之后依然优柔寡断,关键时刻摇摆不定,最终酿成了靖康之变的悲剧。但他现在才二十出头,还没登基,还没被金人的铁蹄碾碎——他还有机会变得不一样。
“殿下,臣斗胆问一句——您觉得大宋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赵桓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然后说:“需要强兵,需要整军备战。但更需要整顿吏治,让百姓能活下去。”
“说得好。但殿下说的这些,跟会不会骑马射箭、会不会写瘦金体,有关系吗?”
赵桓愣住了。
“臣以为没有关系。”我顿了顿,“官家确实喜欢蹴鞠,但他亲眼看到蔡州的饿殍之后,也下定决心整顿朝纲。决定一个皇帝是好是坏的,不是他的诗文书画,而是他能不能看到百姓的疾苦,有没有勇气革除弊政。殿下刚才说的那两件事——强兵和整顿吏治——正是大宋最需要做的事。至于骑射和书法,有更好,没有也无妨。太祖皇帝当年也不以书法名世,但他结束了五代十国的乱世,开创了大宋一百多年的基业。”
赵桓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灯芯又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明暗也跟着晃了晃。然后他忽然站了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太快,我赶紧站起来扶他。
“何大人,本王——受教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今天来广济寺,是本王这几年来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殿下言重了。臣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就是因为是实话,本王才信。”赵桓直起身来,眼睛里有了一丝比之前更亮的光,“何大人,以后本王能再来请教吗?”
“当然能。广济寺的门随时为殿下敞开。不过殿下下次来可以不带那么多护卫——鲁智深说他们在门口站了半个多时辰,把寺里的乞丐都吓得不敢进门了。”
赵桓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但却是他今天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他说那些护卫是府上的老人,非要跟着,他拗不过他们。他顿了顿又问鲁智深是不是就是那个倒拔垂杨柳的胖大和尚。我说是,他就在院子里,殿下想见他的话随时可以。赵桓的眼中闪过一丝少年般的好奇,但随即又收敛了,恢复了惯常的矜持。
送走赵桓之后,朱五爷从禅房外面走进来,在老槐树下坐下,竹杖一顿:“定王这个人,心地比郓王纯厚,但魄力不足。你今天的建议,他听进去了——能不能做到,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师父,您觉得官家会立谁?”
“不好说。”朱五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郓王最近动作频繁,不会善罢甘休。你今天在定王面前说的那番话,迟早会传到郓王耳朵里。他已经记了你的仇,这次怕是要加码了。”
“那就让他来。”我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弟子在垂拱殿上连高俅都不怕,还怕一个郓王?”
“高俅是明刀,郓王是暗箭。明刀好躲,暗箭难防。”朱五爷说完,站起身来,拄着竹杖往禅房走去,“不过你也不用太过担心。郓王虽然有才无德,但他不是高俅——他不蠢。在官家没有明确表态之前,他不会公然动你。老夫只是提醒你,接下来这段日子,多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目送着朱五爷的背影消失在禅房门口。老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枯叶飘落在青石板上,月光把它们的影子切得细细碎碎的。
接下来几天,赵桓果然又来了广济寺两次。第一次是来借书——他说何大人上次提到的青苗法改良方案他想仔细看看。我让陈康伯把方案的副本给了他一份,他当场就翻开看了起来,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态度诚恳得不像个皇子,倒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第二次是带着一叠笔记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他对青苗法的理解和疑问,字写得虽然不如赵楷的瘦金体漂亮,但一笔一画都极其工整,看得出是下了真功夫的。
这两次来访,赵桓都没有带护卫。他一个人骑马来的——骑术确实不怎么样,下马的时候差点踩到袍子,被鲁智深一把扶住了。鲁智深哈哈大笑着说殿下这骑术还不如俺们蹴鞠队的王小六,王小六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脸惊恐地喊俺不会骑马啊。赵桓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以后多练练。
我趁着这两次机会,带他去了惠民贷粮司的办公场所看了实际的运作情况。贷粮司的临时办公场所设在户部闲置的院子里,地方不大,桌上堆满了各地报来的数据和贷粮发放名册。陈康伯正在跟几个国子监的学生核对数字,虞允文一只手翻着账本,一只手打算盘,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赵桓在惠民贷粮司的简陋屋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堆在桌上、摞在地上、塞满了整整两面墙的账册和名册,沉默了半天。从贷粮司出来之后,他骑在马上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
“何大人,以前本王府上的幕僚说起青苗法,都是一堆抽象的数字——多少亩地、多少贯钱、几成利息。本王听着只觉得枯燥,从没想过这些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今天看了那些账册才知道,每一条贷粮记录后面都是一个农户的一年生计。以前在宫中读书,先生说‘民为贵,社稷次之’,本王背得滚瓜烂熟,但从来没真正理解过。今天才算懂了一点。”
“殿下能这么想,比会骑射、会书法重要一百倍。”我认真地回答。
赵桓没有接话,但他的背挺得比来时更直了一些。
与此同时,惠民贷粮司在各州县的推进也开始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阻力。有些地方官对贷粮司的进驻态度微妙,既不配合也不对抗,只是不断地在各种文书流程上拖沓——一份贷粮发放名册需要地方官签章确认,他们硬是能拖上七八天。陈康伯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但处理这类文书拖延的事效率不高,他擅长的是制度设计,跟地方官打交道的经验不足。我向李纲推荐了一个人——宗泽,时任馆陶县尉,是个做实事的地方官,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对付这种阳奉阴违的伎俩最有心得。李纲听了宗泽的事迹之后,当即批了调令,将宗泽调入惠民贷粮司任巡察使。
宗泽到任那天,我特意在贷粮司门口等他。他四十来岁,身材中等,面容黧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刀子。他二话不说就开始翻看堆积的文书,翻完之后把拖延时间最长的几个州县一一圈出来,连夜带着两个随从出发,亲自登门去找那几个拖沓的县令“面谈”。后来据跟着他一起去的虞允文说,宗泽到了第一家县衙,那县令还想打官腔,宗泽把一叠积压的文书往桌上一拍,说“你不签,我也不走,今天就在这儿吃饭”。那县令磨不过,当天下午就签了。
我后来跟朱五爷说起这事,他听完之后竹杖往地上一顿,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宗泽是个人才。将来金兵南下,要靠他这样的人守城。”
那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