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柔福初识愁滋味 师师暗藏锦
书名:宣和风云录 作者:楚之彝 本章字数:2741字 发布时间:2026-06-01

青苗法试点扩大之后,柔福帝姬来广济寺的次数比之前更多了。


她每次来都带着那柄写满了小字的团扇,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她从街头听来的米价、从货郎口中问来的布价、从漕运工人口中打听到的工钱。她说这些数字比宫里任何一本书都真实。李蝶儿专门给她备了一个粗瓷茶碗,上面用红绳系了个小木牌,写着“帝姬专碗”——因为柔福每次来都说不用特意给她换好杯子,粗瓷就很好,这茶碗就是上次她在李师师那儿看到的同款。赵多富对这个“专碗”爱不释手,端起来摸了又摸,说这比她宫里的茶碗有意思多了。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陈康伯送来的试点报告。她坐在大雄宝殿的门槛上翻看我放在旁边的案卷,翻到一页关于孤寡老人救济的内容时忽然停了下来,指着案卷上的一行字问我。


“何御史,这个‘孤寡粮’——为什么只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才能领?那五十九岁的孤寡老人怎么办?就差一岁,就活该饿死吗?”


我被问得愣了一下。惠民贷粮司的细则里确实规定孤寡粮只发放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这条规定是参照旧例制定的,我在审阅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柔福提出的确实是个漏洞——一个人的困境不会因为差一岁就自动消失。我尴尬地说帝姬说得对,这条确实考虑不周,回头就改,改成“凡孤寡无依者,不论年龄,皆可申请孤寡粮”。


柔福眼睛一亮,说何御史,你比我父皇好说话。父皇每次听我提意见都点头,但转头就忘了。你是真的听,真的改。我笑道那是因为帝姬提的意见都在点子上。她得意地晃了晃团扇说那当然,她现在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娇小姐了。


说完正经事,柔福忽然放下团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四下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没有旁人,然后压低声音问了我一个问题。


“何御史,你跟李师师——很熟吗?”


我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没有任何预兆。我说算是熟吧,李姑娘的明月清风酿确实好喝。柔福并没有被我这句话带偏,反而认真地追问:“李姑娘上次在樊楼诗会上当众驳了周邦晏的面子,周邦晏到现在还在外面编排她的坏话。你知道吗?”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周邦晏被李师师当众拒绝之后消停了一段时间,没想到又开始作妖了。


柔福继续说:“我不是在说李姑娘的坏话。其实——我挺佩服她的。她敢在那么多文人面前驳周邦晏的面子,我可做不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在团扇的扇骨上来回摩挲,“我父皇以前也去过樊楼,回宫之后写了一首词,词里有几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我母妃看了那首词,哭了一整夜。”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赵佶跟李师师的关系在后世被各种演义小说渲染得旖旎浪漫,但对于赵佶后宫的嫔妃们来说,那恐怕不是什么浪漫的故事。赵多富是柔福帝姬,她的母妃也是赵佶的嫔妃之一。


“帝姬,你今天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柔福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我。锦囊是素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福”字,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手艺。


“这是我自己缝的,里面是一道平安符,请大相国寺的方丈开过光的。何御史你经常在外奔波,带上这个,也许能保平安。”


我接过锦囊,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十六岁的少女,身上没有一丝历史上那个柔福帝姬的悲情色彩,反而活泼、灵动,爱做笔记,会提意见,敢说敢做。她亲手给我缝锦囊,又亲自跑到大相国寺去请方丈开光——这份情谊的分量,不比任何人轻。


“帝姬殿下,多谢。”我把锦囊挂在腰间,认真地看着她,“关于李师师的事——帝姬不必多虑。李师师是个有风骨的女子。她的命运算不上好,但她从来不怨天尤人。帝姬跟她,其实有些像。”


“哪里像?”


“都是那种不愿意被人安排命运的人。”


柔福看着我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初见时那种天真烂漫的笑,也不是生气时那种瞪着眼咬着唇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释然和温暖的笑。她说何御史,你夸人从来不说假话,这话我信。


广济寺厨房里飘出炊烟,李承德又在做葱油拌面了。赵多富嗅了嗅鼻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问今天有没有她的份。王小六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举着锅铲喊了一句——“帝姬的份早留好了!李伯说今天葱油多放!”她高兴地站起来,提着裙子往厨房跑去,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何御史你快来,李伯做的葱油拌面最好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小六从厨房探出头来,挤眉弄眼地朝我做了个鬼脸:“大哥,帝姬殿下好像很喜欢咱们广济寺啊。”


“吃你的面去。”我笑骂了一句,摸了摸腰间的锦囊。


第二天,我去了樊楼。李师师果然知道赵多富——她说帝姬私下托人送过她一首亲笔抄写的《满江红》,字写得极工整。她也是除了我之外,第二个用这首词打动她的人。李师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嫉妒或不快,只有一种淡淡的惺惺相惜。她从那把画着墨竹的团扇后面露出一双聪慧的眼睛看着我,笑着说我不会跟一个会背《满江红》的姑娘争风吃醋,然后收起笑容,正色跟我说周邦晏最近在文人圈里散布谣言,说花子帮的人攀附权贵,靠巴结李纲和柔福帝姬上位。他不敢在大理寺那边撒野,就跑到街头巷尾编排,专挑那些不明真相的文人圈子说,嗓门不大但传得远。

“让他说。”我端起李师师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


“你不生气?”


“周邦晏这种人,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背后嚼舌根。”我放下茶碗,看着窗外樊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我要是跟一个只会填艳词的人计较,那才是丢份。他再编也编不出铁浮屠来,编不出青苗法来,编不出新军来。大宋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是他的‘并刀如水’。他以为他那些词能流传千古,但再过几年,没有人会记得他写了什么。”


李师师看着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她问:“那何公子觉得什么会流传千古?”


“不必说了。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不是你写的《满江红》,不是你查的河堤案,也不是你在垂拱殿上说的那些话。”她把团扇轻轻搁在案上,扇面上的墨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是何家的清白。何公子,你在御史台查了那么多案子,写了那么多弹劾状,说到底,都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天地之间有公道。”


我沉默了。她这话说得太准,准到让人不知如何接话。窗外的樊楼灯火渐次亮起,汴河上的画舫传来隐约的琵琶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水上弹着一支不太熟练的曲子。


“师师,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何公子请说。”


“惠民贷粮司的事——地方上的阻力不小。很多农户不相信官府会真心放贷,怕签了契约之后又变成强制摊派。这事需要有人在民间替我们传递真实的消息,让百姓知道这次是来真的。你在汴梁人脉广,能不能帮忙留意一下,哪些地方官在执行时阳奉阴违?”


李师师微微点头,说我虽身在青楼,但樊楼每日来往的客人里不乏各地来的商贾文士,我可以不动声色地帮你探听,有什么消息就派人送到广济寺。她说完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另外,柔福帝姬那边,何公子不必太担心。她虽然生在皇宫,但跟你一样,是个真心想做事的人。她看你的眼神,跟我初见你时很像。”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宣和风云录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