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使离京之后的半个月里,楚云飞几乎住在了城北校场。
新军在演武中展示了步、骑、火器三军的初步成果,但那只是一场表演。楚云飞心里清楚,表演和实战是两码事。演武场上的草人不会反击,而金国的铁浮屠会。他给兵部递交了一份整军方案,提出“精兵简政”四个字——裁汰老弱,选拔精锐,集中资源打造一支能在野战中正面对抗金国骑兵的野战军团。
李纲在内阁会议上通过了这份方案,拨了八万贯作为整军经费。楚云飞拿到批文当天就开始动手。他在校场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大意是新军整编,凡年在二十到三十之间的精壮,不论出身,均可报名应募,入选者月饷比旧禁军多五成。告示贴出去不到三天,报名的人从校场门口排到了巷子口。来的人五花八门——有旧禁军的兵油子,有失了地的农户,有码头上扛包的力夫,甚至还有几个还俗的和尚。鲁智深听说之后拍着大腿说早知道就不出家了,被楚云飞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出家也没耽误打架”。
楚云飞把选兵的标准定得极为严苛。应募者先跑十里路,跑不完的直接淘汰;跑完之后站桩一炷香,站不住的淘汰;站完桩之后进行格斗考核,连续击倒三个对手者入选。层层筛选,最终留下了三千人。加上原有的新军骨干,整编后新军总数达到五千人,编为步军三营、骑军两营、火器一营、斥候一营。每个营的营将都由楚云飞亲自选拔任命——杨志领骑军第一营,岳飞领步军少年营。
岳飞领少年营的消息传到广济寺的时候,我正在跟朱五爷下棋。朱五爷落了一枚黑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楚云飞眼光不错”。我问怎么讲,他说岳飞的少年营是全营平均年龄最小的,但训练最刻苦,执行最坚决。这种兵放到战场上是最不怕死的——因为他们还没学会怕。
我放下棋子,去了趟校场。少年营正在练习突阵,一百多个少年穿着统一的灰布军服,手持长枪,排成三排横队,在鼓点声中齐步突进。岳飞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长枪比别人的粗了一圈。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初见时那么稚嫩了,喊口令的时候中气十足,带着一股跟他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刺!”岳飞一声令下,一百多支长枪同时刺出,破空声齐刷刷的。
“收!”枪收回,动作整齐划一。
“再刺!”
训练结束之后,岳飞看见我站在场边,快步跑了过来。他摘下头盔,额头上全是汗,但呼吸平稳,完全不像刚练了一整个时辰的样子。他朝我抱拳行礼,眼睛里有掩不住的兴奋,说楚大人让他领少年营,这是莫大的信任,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一定要把少年营练成全营最精锐的营。
“你自己呢?除了练枪,还练什么?”我问他。
“兵法。”岳飞从怀里掏出一本磨破了边角的兵书,封面上写着《武经总要》四个字。这本书我知道,是北宋官方编纂的兵书,洋洋洒洒几十卷,从阵法到军械、从行军到扎营,无所不包。但这本书有一个毛病——太全了,全到面面俱到,反而没有重点。新军现在最需要的是跟金国骑兵对抗的战术,而《武经总要》里对于抗骑战术的记述少得可怜。
我把这本书的局限性跟他一说,岳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我:“何大哥,那你说该怎么打?”
“你的少年营,怕马吗?”
“不怕。”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金国的铁浮屠,人马俱甲,冲锋的时候像一堵铁墙压过来。普通步兵见了那种阵势,第一反应就是跑。但你不能跑——你越跑,马追得越快,死得越惨。你要反其道而行之,蹲下来,用长枪刺马腿。铁浮屠的重甲只护到马腹,马腿是无甲的。刺倒一匹马,后面的马队就会被绊倒,阵型一乱,铁浮屠就变成了铁乌龟。”
岳飞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阵型图,把他的想法一步步说给我听——前排盾兵蹲下护住枪兵,枪兵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枪,专刺马腿;后排弓弩手射马背上的骑兵,压制他们的还击;如果金骑从侧翼包抄,盾兵立刻变阵,形成一个向外凸出的弧形防线,把骑兵的冲击力分散到两侧。他说得条理分明,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甚至还考虑了风向对弓弩射程的影响。
“骑兵最大的弱点是侧面和后方,因为骑兵一旦进入冲锋状态就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方向。如果能在战场上预先设置拒马和绊马索,限制他们的冲锋路线,他们就只能往咱们的正面撞。咱们的正面是盾兵和枪兵组成的密集防线,他们越撞越慢,最后变成活靶子。”
我盯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震撼。这些话不是从兵书上抄的——是岳飞自己琢磨出来的。他现在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岳飞,已经开始展现出未来那个“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名将风范了。
“岳兄弟,你刚才说的这些——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就是上次听大哥说了铁浮屠的甲胄特点之后,我自己琢磨的。”岳飞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大哥你别笑话我。”
“我没笑话你。”我把树枝从他手里拿过来,在阵型图旁边加了几笔——在他画的盾兵方阵两翼,各加了一支机动骑兵,“我在想——如果步兵正面对抗铁浮屠的时候,杨志的骑兵从两翼包抄上去,截断他们的退路,铁浮屠就真的变成铁乌龟了。”
岳飞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说杨将军的骑兵还在训练,马匹也不够。他算了算现有的马匹数量,认为至少还需要三百匹战马才能组成一支有实战意义的骑军。河北的马场大多在金国控制之下,大宋缺马不是一天两天了。
“马的事,我来想办法。”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继续练,把刚才说的抗骑战术练熟。等演武那天,让楚教头看看你的少年营能打什么仗。”
岳飞朝我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转身跑回校场,重新站到队伍最前面。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少年营的士兵们整齐地排成三排,个个挺直了腰杆。我在旁边看了很久,看着那群少年在夕阳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突刺和变阵,忽然想起周侗临走前送给我的那本《破锋八式》。第一页写的那句话——“武之大者,不在杀敌,在止戈。”
三天后,楚云飞在校场组织了一场实战演练。红蓝两军对抗,红军是杨志的骑兵营加两个步军营,扮演金国铁浮屠;蓝军是岳飞的少年营加一个步军营,担任防守方。规则很简单——红军在一个时辰内攻破蓝军防线即获胜,反之蓝军获胜。
我站在指挥台上,身边是楚云飞和几个兵部的观战官员。红军率先发起进攻,杨志率领的骑兵从东侧冲出,马蹄声震得校场地面都在微微发颤。他采取了金国铁浮屠的标准战术——正面冲锋,两翼包抄。红军骑军如潮水般涌来,声势极为骇人。
少年营的士兵们站在防线最前方,面对奔腾而来的骑兵,有几个人的腿明显在发抖。但他们没有退。岳飞站在队伍正中央,手里握着一面令旗,一动不动。等到红军骑兵进入五十步范围,他才猛然挥下令旗。
“拒马!”
前排盾兵同时蹲下,将半人高的木盾插进地面,盾牌前缘的尖刺朝外,形成一道临时拒马防线。后排枪兵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烁如星。
“射!”
第三排弓弩手一齐放箭,密集的箭雨飞向红军骑兵。虽然箭头包了布,但被射中的骑兵按规定必须退出战斗。红军的第一波冲锋在拒马和箭雨的双重打击下出现了混乱,杨志在马上大声呼喝着重新组织冲锋,但少年营的防线纹丝不动。
楚云飞微微点头,然后忽然提高声音下令:“侧翼包抄!”
红军的左翼骑兵从西侧绕过拒马,直插蓝军右翼。按常理,步兵面对侧翼骑兵的冲击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但岳飞显然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红军骑兵刚冲到侧翼,忽然齐刷刷地栽倒了一大片——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挖了一排膝盖深的陷马坑,用草皮盖着,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来。骑兵的马蹄踏进陷马坑,人仰马翻。
校场上爆发出一阵惊呼。楚云飞猛地从指挥台上站了起来,扶着栏杆盯着那片陷马坑看了很久,说岳飞这小子,什么时候挖了陷马坑也不报告。话音落下,又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在自家防区挖陷马坑,是步兵对抗骑兵的绝招。兵书上写过,但没人真用过。他是第一个。”
演练结束,蓝军守住防线,红军未能攻破。杨志下马之后走到岳飞面前,一把拍在他肩膀上,说小岳你这招太损了,我的马现在还在瘸。岳飞连连告罪,说杨将军对不住,下次提前告诉你。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楚云飞走下指挥台,我跟着他一起走到校场上。楚云飞在岳飞面前站定,面无表情,但说出来的话比他平时的夸奖要动听一百倍。
“从今天起,少年营正式列入新军主力序列。你的抗骑战术——整理成书面条令,下发到所有步军营。还有,你那个陷马坑的图样,画一份给我。”
岳飞行礼如仪,直起身子的时候眼圈微微泛红。他大概等这句认可等了大半年。楚云飞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又说了一句——“明天开始,你跟杨志的骑兵营一起训练。步骑协同,是你下一门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