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初立之后,汴梁官场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以前六部衙门各自为政,谁也不买谁的账。现在有了内阁,重大决策都在内阁会议上讨论表决,各部之间的协调效率明显提高了。李纲作为首辅,虽然没有太宰那么大的个人权力,但他主持内阁会议时从不搞一言堂,每项决策都要求所有内阁大臣投票表决,连他自己的提案也不例外。有一次他的提案被否决了,散会后他笑着对楚云飞说“这才是内阁该有的样子”,说这话时语气坦荡而从容。
但改革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内阁制推行半个月之后,朝堂上开始出现一种新的暗流——以翰林学士张邦昌为首的几个文官,开始频繁地在朝堂上质疑内阁的决策效率。张邦昌说,以前太宰一个人拍板,当天就能定下来的事,现在要开会、要辩论、要投票,动不动就拖好几天,边关的军报等不起。他还引用汉武帝时期“独断专行”的例子,暗示效率比程序更重要。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实际上是偷换概念。六贼时代“效率”确实高——蔡京一句话就能拨款二十万贯,但拨的不是边饷,是他自己的腰包。如果把“效率”建立在没有监督的基础上,那“效率”越高,危害越大。李纲在内阁会议上专门就张邦昌的质疑做了回应,他说内阁制的核心不是降低效率,而是防止权力的滥用,六贼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内把国库掏空,正是因为所有决策都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审核。
张邦昌在会议上被驳得哑口无言,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开始转向另一种策略——不再直接攻击内阁制,而是利用一切机会在官家面前暗示“李纲权力太大”“内阁逐渐架空陛下”。这种话虽然阴险,但确实有效,因为赵佶虽然下定决心整顿朝纲,但他毕竟是个皇帝,对权力被架空这种事有着本能的敏感。
就在这节骨眼上,边关传来了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报——金国遣使南来,使者已经在路上了。
消息传到汴梁的时候,整个朝堂都震动了。金国这几年在北方吞辽灭夏,兵锋极盛,对大宋虎视眈眈。他们这个时候遣使来汴梁,绝不是为了睦邻友好。朱五爷在广济寺的禅房里把军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竹杖一顿,说了句“这是来探虚实的”。金国听说大宋在整顿朝纲、训练新军,心里不踏实了,派使者来亲眼看看——大宋是真的变强了,还是换汤不换药。
第二天早朝,官家把金国遣使的事提了出来。大殿上的气氛有些凝重,几个保守派老臣主张以最高规格接待金使,多送金银绸缎,以和为贵。李纲出列反对,说金国狼子野心,送多少礼都不会满足他们的胃口,反而显得大宋心虚。他认为应待之以常礼,不卑不亢,同时在边境加强戒备。
赵佶听完,微微点头,忽然在殿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何爱卿,你是御史台的人,去过边关核查军粮。以你之见,金使此来,该如何应对?”
我出列行礼,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说道:“回陛下,金使此来,名为聘问,实为窥探。窥探的重点无非三样——一是朝政是否清明,二是军队是否可用,三是民心是否安稳。臣建议三管齐下——其一,礼部接待时按常礼即可,不卑不亢,不必刻意讨好;其二,让禁军在城外演武,展示新军训练的成果,但不展示最精锐的火器部队;其三,让开封府提前安抚城中百姓,金使在汴梁期间,市面要保持正常秩序,不出现任何骚乱。”
“为何不展示火器?”赵佶微微挑眉。
“回陛下,火器是新军最大的杀手锏,也是金人最好奇的东西。如果现在就让他们看个清楚,他们回去之后就会想对策。不如保留几分神秘,让他们摸不清虚实,反而会有所忌惮。”
李纲在旁边微微点头,楚云飞也朝我投来赞许的一瞥。赵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就按何爱卿说的办。李爱卿,由你总揽此事。楚爱卿,城外演武的事由你负责。何爱卿,城中民情安抚的事由你协助开封府办理。”
散朝之后,我在垂拱殿外的廊下被楚云飞叫住了。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兵部官服,腰佩银鱼袋,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眉头微皱,显然在思考什么。
“演武的事,我想让你也参与。”他说,“你在蹴鞠场上调度全局的能力,用在演武上完全适用。新军训练了这么久,还没在实战中检验过。这次演武虽然只是表演,但也是新军第一次在朝堂和番使面前亮相,不能出任何纰漏。”
“楚兄,你用兵比我强,我就是个踢球的——”我笑道。
“调度全局,你比我强。”楚云飞打断了我的话,语气不容反驳,“演武那天你站在指挥台上,我给你当副手。另外,岳飞那个少年营——我想让他们也参加。他虽然才十六岁,但那个营的战术执行力是全营最好的。让他在番使面前露一手,也算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
岳飞的名字让我心头微微一震。大半年过去,那个在广济寺院子里腼腆拱手的少年,如今已经在新军中崭露头角。楚云飞说他带的营是全军训练最刻苦的,每天天不亮就开始跑步,跑完了练枪法,练完了学阵法,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背兵书。
三天后,金国使团抵达汴梁。使团正使叫完颜宗翰,是金国宗室出身的大将,在灭辽之战中屡立战功。他大概四十来岁,身材魁梧,一张方脸上布满了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跟汴梁城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副使叫完颜昌,年轻一些,面容精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量,像一只在草丛里觅食的狐狸。
礼部按常规礼仪接待了使团。完颜宗翰在接风宴上表现得倒还算客气,说话不紧不慢,笑容也恰到好处。但他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观察赴宴的官员们的气色,观察宴席上的菜肴,观察陪侍的侍从。完颜昌更露骨,宴席间笑着对礼部尚书说“久闻汴梁繁华,果然是富贵迷人眼”,这话表面上是恭维,骨子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宴会散后,楚云飞在广济寺跟我说了他的观察:“完颜宗翰这人,是真正的将才,不是高俅那种靠拍马屁上位的人。他说话虽然客气,但看人的眼神像鹰看兔子——时刻都在评估对方的战斗力。咱们在他面前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第二天,禁军在城外演武场举行阅兵。演武场设在城北原禁军校场旧址,荒废多年后重新修整,夯土坚实,旗帜鲜明。看台正中坐着官家,左边是李纲和内阁大臣,右边是金国使团。赵多富也来了,坐在官家身后不远的位置,不时朝指挥台的方向看。
我站在指挥台上,身边是楚云飞和几个传令兵。台下是整装待发的新军,分为步军、骑军、弓弩军和火器军四个方阵,每个方阵前都站着各自的将领。岳飞站在少年营的最前面,一身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仰头看着指挥台,眼神沉静而专注,腰间的长刀还没出鞘,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拔刀的姿态。
楚云飞低声说:“开始吧。”我点了点头,举起令旗。
先是步军操演。新军步卒统一穿着灰布军服,手持长枪,步伐整齐划一。他们先是演练了基本队列变换,从方阵变纵队,从纵队变横阵,每一个步伐都踩在鼓点上,丝毫不乱。然后演练了攻防战术——前排盾兵竖起盾牌,后排枪兵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枪,整个阵型像一只巨大的刺猬。完颜宗翰看着这支步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他眯起眼睛,侧身跟完颜昌低语了几句。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从他略微前倾的姿态可以判断——他被震撼到了。
然后是骑军冲锋。杨志率领的骑军营从演武场东侧杀出,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他们在高速奔跑中完成了几次队形变换,从楔形阵变成雁形阵,然后拔刀冲锋,刀光在阳光下连成一片。这是杨志的拿手好戏——他本身就是杨家将之后,骑战功夫家传渊源,在新军中训练骑兵更是如鱼得水。
完颜昌的表情也变了。金国以骑兵称雄,但他们引以为傲的铁浮屠正是靠骑兵的冲击力碾压对手。而现在,大宋的骑兵虽然还没有在实战中检验过,但从演练的效果来看,至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不堪一击了。
最后是火器营的展示。这是演武最关键的部分,也是楚云飞和我最谨慎安排的部分。楚云飞在演武方案里特意写道——“火器为奇兵利器,若全数示人,敌必有备。”我们商量后决定,火器营只展示部分火铳和轻炮的射击演练,让金使看到大宋有新式火器,但不展示具体的射程、装填速度和威力数据。
轻炮声隆隆响起,靶场上的草人被轰得粉碎。完颜宗翰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手按着看台的栏杆,死死盯着靶场上那些冒着青烟的弹坑,瞳孔微微收缩。他转过头来,用生硬的汉话对官家说:“大宋的军备,今非昔比。金宋两国本是盟友,何必如此戒备?”
官家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微笑着说:“宗翰将军,朕也记得金宋曾是盟友。盟友之间,坦诚相待就好。这些军备只是寻常操练,将军不必多想。”
完颜宗翰干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看向火器营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演武结束后,楚云飞在兵部值房里跟我说了他的观察:“完颜宗翰临走前特意去看了火器营留下的弹坑,还用手摸了摸地面的烧痕。他从弹坑旁边站起来的时候,表情跟刚进场时完全不一样了。今天这场演武,至少能管三年——三年之内,金国不敢轻易南下。”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何承天,今天你在指挥台上的调度,比踢球时还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