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福帝姬来访之后的第三天，赵鼎臣把我叫到了他的公房。
御史台公房跟大理寺的格局差不多，都是灰扑扑的砖墙、掉了漆的书案、堆得摇摇欲坠的案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混杂着墨汁和茶渍的气息。赵鼎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我刚写完的核查报告——这次查的是京西北路几笔军粮的贪墨案，牵扯到一个姓马的转运使，据说是蔡京的门生，蔡京倒台之后他还在任上赖着不走。赵鼎臣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指出哪里措辞不够有力、哪里证据链不够完整，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我。
“何承天，你做事踏实，本官看在眼里。从你进御史台第一天起，本官就在观察你——你不是那种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也不是那种只会写空头文章的酸腐文人。你是真的下去走了，看了，问了。”他把报告放在案头，双手交叠在胸前，“本官今天找你来，是要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大人请讲。”
“李纲大人正在拟一份奏折，内容是关于设立内阁制的详细方案。这份奏折如果递上去，会在朝堂上引起极大的震动——内阁制一旦推行，等于把六部尚书的任免权从皇权手中部分剥离，改由内阁共同推举。这是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变革。六贼余党虽然清除得差不多了，但保守派的力量依然不可小觑。这份奏折能不能在朝堂上站住脚，除了李纲大人的力推之外，还需要一份扎实的调查报告来支撑。”
他顿了顿，从书案下面抽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公文袋，推到我的面前。公文袋上盖着御史台的朱红大印，封口处的火漆上印着一个“鼎”字。
“本官要你去京畿周边核查各州县官员的政绩和劣迹，回来后写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将成为李纲奏折最重要的附件——用来证明吏治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给你半个月时间，令牌和路费去后衙领。记住——这份报告，不光要列数字，还要写真人真事。官家上次微服私访之后触动很大，他最看重的是亲眼可见的事实。”
我双手接过公文袋，郑重地点了点头。
出了公房，我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脑海里飞速运转着。李纲的内阁制奏折，如果成功了，将彻底改变大宋的政治格局。但历史上的保守派势力极其强大，连王安石变法都被推翻了，李纲的内阁制能不能站住脚，还是个未知数。不过赵鼎臣说得对——如果有一份扎实的调查报告作为支撑，至少可以让官家看到，旧的制度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当天下午，我带了石勇和王小六再次出发。这次的目的地是京畿周边的几个州县，路程不算远，但需要暗访的地方极多。鲁智深这次终于争取到了“随行护卫”的名额——用他的话说，“洒家已经在广济寺闷了半个月了，再不出去活动活动，禅杖都要生锈了。”朱五爷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半个月后，我把核查报告放在了赵鼎臣的案头。报告厚厚一叠，里面列出了京畿周边十一个州县的吏治情况——其中七个县的县令有不同程度的贪腐行为，三个州的通判跟六贼余党有牵连，两个转运使在军粮上做了手脚。每一桩都附了具体的证人证言和数字记录，每一页都摁着证人的红手印。
李纲的奏折在三天后递了上去。递奏折那天，赵鼎臣特意让沈书言来广济寺通知我去旁听早朝。他说李纲的奏折加上我的调查报告，会在朝堂上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暴，我作为调查报告的执笔人，有必要在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穿上了御史台的官服——正六品的青色公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帽。这是我第一次以官员的身份列席早朝。走到垂拱殿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起大半年前第一次进这座大殿的情景——那时候我穿着打满补丁的丐帮短衫，站在最靠后的角落里，腿都在发抖。现在站在这里的，已经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叫花子了。
垂拱殿上，李纲出列，双手呈上那份厚厚的奏折。他站在御道中央，腰杆挺得笔直，一身紫色官袍在晨光中庄重而沉稳。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他清癯的面容明暗分明。他开始陈述内阁制的方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铁砧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道。
内阁制的核心内容有五条。其一，废除太师、太宰、枢密使等独揽大权的旧职，设立内阁，内阁大臣由六部尚书及御史中丞等兼任，共同议事；其二，重大决策由内阁投票表决，不再由皇帝一人独断；其三，官员选拔由内阁和吏部共同考核，杜绝私人举荐；其四，建立独立的监察体系，御史台直接对内阁负责，不受其他部门干预；其五，每年由内阁向皇帝呈报一次施政报告，皇帝保留否决权，但否决权不得连续使用两次以上。
前四条其实都是对现有制度的改良，虽然动静大，但在情理之中。真正石破天惊的是第五条——皇帝保留否决权，但否决权不得连续使用两次以上。这意味着如果内阁连续两次通过某项决策，皇帝就算不同意，也不能再否决了。这是对皇权的正式限制，是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人敢触碰的红线。
果然，李纲话音刚落，殿上立刻炸开了锅。好几个保守派的老臣同时出列，有的说“此举有违祖制”，有的说“内阁专权必成祸患”，有的引用太祖皇帝“强干弱枝”的祖训，指责李纲动摇国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御史情绪激动，指着李纲的鼻子说他这分明是在削弱皇权、架空陛下，声音颤抖得几乎破音。几个折中派的官员则站在两边，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是反复说“此事关系重大，须从长计议”。
我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看着这些争论不休的官员，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些人不是不知道六贼的教训——蔡京之所以能只手遮天，正是因为太师这个职位拥有太大的权力。如果有人能在他决策之前行使否决权，如果他的每一笔支出都需要内阁投票通过，何家的悲剧也许根本不会发生。但让他们放弃手中的权力，哪怕只是一部分，依然像要了他们的命一样难。
“何承天！”李纲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我，“你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京畿吏治的核查报告是你亲自去查的。你来说说，现在的吏治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高台上，官家微微侧身，目光也落在了我身上，似乎微微点了点头。李纲朝我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几分鼓励和期许。
我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在御道中央。从袖中掏出那份调查报告的摘要，清了清嗓子，开始一条一条地念。京畿十一个州县，七个县的县令有贪腐行为，其中三个县的县令跟六贼余党有牵连；三个州的通判在军粮上做了手脚，导致边军断粮；两个转运使虚报河堤修缮款，实际修缮里程不到账面上的三成。
“陛下，”我合上报告，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赵佶，“这份报告是臣亲自下去，一户一户走访，一村一村核查出来的。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桩案子，都有证人的手印和口供。臣斗胆直言——大宋的吏治，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如果不从制度上彻底改革，就算抓了蔡京、高俅，还会有新的蔡京、新的高俅冒出来。恶草除不尽，是因为根还在土里。”
殿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那个刚才还在痛斥李纲的保守派老臣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官家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晨光从殿门斜斜地照进来，将他明黄色的龙袍映得微微发光。殿外的钟鼓声隐约传来，悠长而浑厚。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李纲的奏折，加上何承天的调查报告——朕看过了，也听过了。”他走到御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堆满案卷的奏折和报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百官，“朕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蔡州的事，朕亲眼看到了。京畿的事，何承天替朕查清楚了。朕知道祖制重要——但天下百姓的疾苦，比祖制更重要。李纲——内阁制的事，朕准了。具体的细则，由你和内阁共同拟定，拟好之后再呈上来。”
李纲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遵旨。”
散朝之后，李纲在垂拱殿外的廊下叫住了我。他比我上次见他时更瘦了，颧骨微凸，但那双眼睛却比之前更亮。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批下来的奏折副本，边缘还带着朱批的墨迹。
“何承天，你今天的发言，是本官听过最有分量的一份调查报告。赵大人跟本官说过，你是他见过最能干的年轻御史。内阁初立，需要人才。有没有兴趣来内阁兼任一个参议的职务？”
“参议？”
“对。内阁参议，正六品，跟你的御史品级一样，不冲突。参议虽然不能直接参与投票表决，但列席内阁会议，可以对政策提出建议和意见。你现在在御史台负责核查，核查出来的问题最终要反映到政策上——参议就是负责把核查报告转化为政策建议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李大人抬爱，承天求之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