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任监察御史之后，我忙得连轴转。御史台的人手本来就不够用，赵鼎臣把好几个郡的核查任务都压在了我肩上。我每天不是在写弹劾状，就是在去核查的路上，校场那边全靠楚云飞和石勇撑着。
这天傍晚，我难得回广济寺吃晚饭，刚端起碗就听到独眼老叔一瘸一拐地跑进来，歪着嘴说门口来了个姑娘，坐着轿子来的，穿得挺讲究，指名要找何公子。说是姓赵，从宫里来的。
姓赵，从宫里来的？我放下筷子，心里本能地涌起一个不祥的预感。上次赵楷派人来送请帖，差点把我卷进储位之争里。这次又是哪位姓赵的？
广济寺门口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已经掀开了，一个少女正站在轿旁，好奇地打量着广济寺破旧的门楣。她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罗裙，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之气。她看见我从寺里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朝我福了一福。
“何御史，久仰大名。我叫赵多富。”
赵多富——柔福帝姬，宋徽宗的第二十女，历史上她经历极其坎坷——靖康之耻时被金人掳走，受尽凌辱，后来又被南宋的宫斗波及，含冤而死。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她，还完全看不出将来那些苦难的影子。她的眼睛又亮又圆，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两个极浅的酒窝，看起来天真无邪。
“帝姬殿下怎么来了？快请进——独眼老叔，去沏壶好茶。”我把柔福帝姬引进院子，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柔福帝姬是官家的亲生女儿，她主动登门来找我，是官家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意思？如果是官家的意思，那官家想借她传达什么？如果是她自己的意思，她为什么来找我？我最近除了埋头查案，可没得罪过任何人——应该没有吧？
柔福帝姬在大雄宝殿的门槛上坐下，接过李蝶儿端来的粗瓷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我以为她会露出嫌弃的表情，毕竟一个从小在皇宫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公主，喝这种最便宜的碎茶叶末子，能咽下去就算不错了。但她只是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笑着说这茶虽然粗，但泡出了茶叶的本味——比宫里那些放了太多花料的调和茶好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不像是为了给我留面子刻意敷衍的。
“殿下今天来，不知有何见教？”
“我听说你在蔡州核查河堤的事迹了。”柔福帝姬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那些被贪墨的河堤款，那些被克扣的赈灾粮——你写的核查报告，父皇看了一遍又一遍。昨天父皇把我叫到御书房，跟我说——‘何承天这个人，有风骨。’”
官家跟女儿聊我？还夸我有风骨？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柔福帝姬大概看出了我的窘迫，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前，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说实话，我从小在宫里长大，从没见过真正的民间疾苦。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别人端到我面前的。我以为天下百姓都像宫里的太监宫女一样，至少能吃饱穿暖。前几天父皇从蔡州回来，破天荒地跟子女们讲了一晚上他在蔡州看到的事情。他说——他亲眼看到了被洪水冲垮的村庄，看到了快要饿死的孩子，看到了那些堆在乱葬岗上的土馒头。”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柔柔的，却带着一股认真到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道，“何御史，我虽然是帝姬，但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娇小姐。我也想为父皇分忧，为百姓做事。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能帮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瞳仁里盛满了不容忽视的认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上辈子读历史书，书里写柔福帝姬是个命途多舛的苦命公主。书里没有写她曾经想为父皇分忧，想为百姓做事。历史只记录了结局，却忽略了过程。
“殿下想帮忙，其实不难。”我让人把王小六叫过来，这猴崽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葱油拌面。我给两人做了介绍，说殿下需要了解汴梁民间的真实情况，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她——从街头米价到贫民窟的状况，从漕运工人的工钱到樊楼歌妓的抽成，不用修饰，实话实说。柔福帝姬会不会被这些残酷的数字吓到？但我猜她既然能主动登门，就不是那种容易被吓退的人。
不出所料，她果然没有退缩。
王小六从米价开始讲，从今年入秋以来汴梁的糙米每斗涨了五文钱，因为蔡河沿岸的稻田被大水淹了一半。他讲到贫民窟的情况时，柔福帝姬的眼眶红了；讲到漕运工人一天只挣十文钱、勉强够吃两顿饭时，她紧紧抿起了嘴唇；讲到樊楼歌妓的抽成比例时，她皱起了眉头，低声说了句“怎么比宫里的浣衣局还苛刻”。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露出恶心或嫌弃的表情，只是认真地听着，不时追问几句细节。她在自己的团扇上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团扇的扇骨上挂着一支眉笔，她用眉笔把听到的要点写在扇面上，字极小极工整，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
那天下午，柔福帝姬在广济寺待了整整一个时辰。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彻底破防的话。
“何御史，我替父皇谢谢你。你在蔡州做的事，比御史台所有的弹劾状都管用——因为你让我父皇亲眼看到了他应该看到的东西。”
说完，她上了轿子，轿帘放下的时候，透过纱帘的缝隙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再是初见时那种天真烂漫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沉甸甸的认真——像是一个人忽然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我目送着那顶青布小轿远去，转过身来，发现朱五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我身后，拄着竹杖，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笑意。
“师父，您能不能别每次都无声无息地站在我后面，会吓死人的！”
“这姑娘比赵楷送的玉佩值钱。”他说了一句跟评价李师师时一模一样的话。
“师父，您上次在李师师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哦？”朱五爷拄着竹杖往回走，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那这次加个价——比李师师还值钱。”
我在他身后哑然失笑。老叫花子眼光毒得很，他说值钱，多半不只是说人品。不过不管柔福帝姬“值钱”在哪里，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跟历史上那个被历史书一笔带过的柔福帝姬，已经不一样了。这一世，她也许能活出不一样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