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疯得正经
书名:大乱炖 作者:王子文 本章字数:4025字 发布时间:2026-06-10

“非遗”的红袖标在胡吊扯胳膊上戴了不到一个月,就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边缘开线了,线头在秋风里一颤一颤,像条垂死的虫子。每月三百块的补助,村会计按时送到他手上,胡吊扯接过,看也不看就塞进裤兜,那裤兜破了个洞,钱往往走不到家就漏了,被哪个眼尖的孩子捡去,换来一包辣条,吃得嘶嘶哈哈。

村支书在喇叭里喊过几次“要尊重”,起初确实管用。村里人见了胡吊扯,不再当面学他说话,背后嘀咕也少了。可日子长了,新鲜劲儿一过,那“非遗”的光环就像晒褪色的红袖标,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毕竟,胡吊扯还是那个胡吊扯,说的还是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听多了,耳朵起茧。况且,这“遗产”不能吃不能喝,除了每月三百块,对村里没啥实在好处。地里的苞米该掰还得掰,圈里的猪该喂还得喂,谁有闲心整天供着个“活化石”?

最先不耐烦的是几个半大后生。秋收后闲下来,他们在村口打牌,胡吊扯晃悠过来,蹲在一边看,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你们这牌打得不对,红桃三想跟黑桃七私奔,方块老K不答应,在桌上跳踢踏舞,把梅花五的裙子都踩脏了。”

后生们哄笑起来。一个后生甩出一张牌,笑道:“吊扯叔,您这‘非遗’说话就是不一样!那您说说,我这把能赢不?”

胡吊扯认真地看了看他手里的牌,慢吞吞说:“赢不了。你手里的牌都在睡觉,梦见自己变成了地里的土豆,被人一锄头刨出来,扔进了隔壁二婶家的猪食锅。”

后生们笑得更厉害了。

胡吊扯也跟着咧了咧嘴,露出黄黑的牙,眼神却空茫茫的,不知道是笑牌,还是笑别的什么。

胡猜怼远远听见笑声,拄着拐棍走过来,阴沉着脸,对着那几个后生吼道:“笑!笑个屁!拿残疾人取乐,缺德不缺德?”又转向胡吊扯,声音低了,却带着火气:“你还蹲这儿干啥?回去!”

胡吊扯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嘴里嘟囔着:“回去就回去……地里的土豆,进了锅,就由不得自己了……”晃悠着走了。

后生们吐吐舌头,散了。

一个低声对同伴说:“猜怼爷这脾气……人家胡吊扯现在是‘保护动物’,说不得碰不得,他倒好,整天吼。”

“你懂啥,”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接口,“猜怼爷是心里难受。你看胡吊扯那样……以前是脑子有病,现在倒好,成了‘正经的疯子’了,村里还得拿钱养着。这算什么事儿?”

这话悄悄传开了。不知谁先起的头,“正经疯”这三个字,像秋后的蚊子,在村里人的窃窃私语里嗡嗡地飞。

“可不是么?以前是瞎胡闹,现在可是上了谱的‘正经疯子’。”

“有红头文件(他们以为喇叭通知就是)罩着呢!”

“每月白拿三百,啥活不干,就负责‘疯’,可不是‘正经疯’么?”

“这世道,真是啥都能成‘正经’……”

胡猜怼听到这说法,气得把用了多年的旱烟杆都摔断了。胡明白来劝,他红着眼睛吼:“明白!你听听!‘正经疯’!这是人话吗?他们这是把他最后一点当人的脸面都撕下来,踩在泥里,还说是给他穿上了新鞋!这比骂他打他还毒啊!”

胡明白无言以对。他看着村里人看胡吊扯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猎奇,也没有了后来的“尊重”,只剩下一种混合着疏远、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不劳而获”者的微妙鄙夷。那红袖标,如今更像一个尴尬的标签,一个提醒大家“此人与我们不同”的戳记。

村委会那边,最初的郑重其事也像秋天的气温,一天天凉下去。佟专家那边再没音讯,据说材料报上去,还在“研究”。每月三百块的支出,在村账上是个不大不小的项目,有村干部私下嘀咕:“这钱要是修段水渠多好。”村支书也烦,上面没新指示,下面议论纷纷,胡吊扯这尊“佛”,请是请来了,却不知道怎么供,供得自己也憋屈。

转机来自镇上中心小学的王老师。

王老师那段时间正为职称发愁,需要一篇“结合本地实际的教育教学论文”。他愁眉不展时,忽然灵光一闪——胡吊扯!非遗!民间文化进校园!这题材,既有地方特色,又贴合传统文化教育热点,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论文题目!

他兴冲冲地找到村支书,提出想请胡吊扯去学校,给高年级的学生“讲一课”,“感受一下原生态民间语言的魅力”,“把非遗保护与学校美育结合起来”。他说得头头是道,还提到了“素质教育”“文化自信”。

村支书正愁没地方“安置”胡吊扯,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既给了“非遗”正经事做,又能往镇上汇报成绩,一举两得,当场就拍板同意,还特意嘱咐王老师:“一定要组织好,保证安全,体现我们对非遗传承人的关心!”

王老师兴高采烈地去了胡吊扯家。

胡吊扯正对着院子里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枣树发呆。

王老师说明来意,特别强调:“吊扯大哥,这次是去学校给孩子们讲课!光荣任务!你就像平时那样说话就行,让孩子们见识见识咱们民间文化的博大精深!”

胡吊扯茫然地看着他,问:“讲课?讲啥?讲枣树为啥掉叶子?叶子不想在树上待了,想变成蚂蚁的船,顺着雨水沟去河里,河里龙王今天娶媳妇,需要一群树叶做的吹鼓手……”

王老师连忙掏出小本子记,边记边说:“对对对!就这样!就这样!多生动!多有意象!吊扯大哥,你真是个天才!那咱们说好了,后天上午,我来接你!”

到了那天,胡吊扯被王老师仔细打扮了一番——换上了不知从哪找来的、稍微干净点的旧中山装(扣子依然没扣对),洗了把脸,头发勉强用水抿了抿。红袖标自然是端端正正戴在左臂。王老师还特意给他胸前别了朵小红纸花,看着更不伦不类。

中心小学的礼堂里,坐满了五、六年级的学生,还有不少老师、镇上文教办的领导。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走近非遗,感受民间语言艺术——特邀我镇非遗传承人胡吊扯同志报告会”。学生们兴奋地交头接耳,他们大多听过“胡吊扯”的传说,但亲眼见“真人”还是第一次。

胡吊扯被王老师领着,走上讲台。刺眼的灯光,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和无数好奇的眼睛,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紧紧抓着讲台边缘,手指关节发白。

王老师先致辞,热情洋溢地介绍了胡吊扯作为“非遗传承人”的重大意义,然后示意胡吊扯开始。

礼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穿着别扭中山装、戴着红袖标、别着红纸花、眼神飘忽的中年男人。

胡吊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他看看天花板,看看脚下的讲台,又看看台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

王老师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小声鼓励:“吊扯大哥,说呀,就像平时那样说!说啥都行!”

胡吊扯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忽然觉得,那些平时自然而然从嘴里跑出来的话,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看着台下那些等待的、明亮的、属于孩子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慌攥住了他。这里不是河边,不是墙角,不是有蚂蚁和蜘蛛网的地方。这里太干净,太整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那些“胡扯”无处安放。

终于,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干涩的、细微的声音,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我……我叫胡吊扯……我……我是非遗……他们说的……我……我不会讲课……我……我想回家……”

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

孩子们愣住了,老师们面面相觑,文教办的领导皱起了眉头。王老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胡吊扯说完这句,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他不再看任何人,慢慢转过身,佝偻着背,脚步有些踉跄地,自己走下了讲台,穿过鸦雀无声的礼堂,推开后门,走了出去。那朵小红纸花,在他转身时掉在了地上,也没人捡。

报告会草草收场。王老师的论文梦碎了,还在镇上成了笑柄。

村支书挨了镇上的批评,说他“组织工作粗糙,对非遗传承人关心不够”。

胡吊扯“正式讲课大失败”的消息,比风跑得还快,传回了村里。

这一次,村里的舆论彻底变了味。

“听说没?胡吊扯去学校讲课,屁都放不出一个!”

“到底是个傻子,上不了台盘。”

“还‘非遗’呢,我看是烂泥扶不上墙!”

“每月三百块,就养这么个玩意儿?还不如喂狗。”

“什么‘正经疯’,我看是‘现世报’!丢人现眼!”

那顶“非遗”的帽子,曾经带来过短暂的、别扭的“尊重”,此刻却成了加倍嘲讽的由头。胡吊扯重新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甚至比以前更不堪——以前是“疯子”,现在是“没用的疯子”、“浪费公帑的疯子”。

红袖标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也许掉在了从学校回村的路上,也许被他扔了。没人关心。那每月三百块,村会计还是送,但脸色明显不好看了,把钱往他门框上一塞,转身就走,好像那钱烫手。

胡吊扯更沉默了。他不再在村里晃悠,大部分时间躲在自己那破旧的土坯房里。偶尔出来,也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脚步匆匆,像是怕见人,也怕人见他。只有夜深人静时,有人起夜,会隐约听见他那破院子里,传来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压抑的呜咽,和着秋风,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胡猜怼有一次半夜心口疼,起来找水喝,听见了这声音。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望着胡吊扯家那边沉在黑暗里的轮廓,听了很久。秋风很凉,灌进他旧褂子的领口。他站了许久,最后,只是重重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悠长而苍凉,仿佛把一辈子的疲惫和无奈都叹了出来。他佝偻着背,慢慢挪回屋,关门的动作很轻,好像怕惊扰了这深秋寒夜里,那一点无人能懂、也无人愿听的、细碎的疯话。

村委会的喇叭好多天没响了。也许村支书也觉得,再说什么“保护”“尊重”,自己脸上都挂不住。只有村口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树下偶尔聚集的老人,抽着烟,聊着天,话题早已从“胡吊扯”身上移开,变成了今年的粮价,冬天的煤和即将到来的似乎格外寒冷的冬天。

胡明白经过老槐树下,听见一个老人用总结般的口吻说:“这人啊,该是啥,就是啥。泥鳅非要往金鱼缸里凑,难受了自己,也恶心了别人。‘正经疯’?哪儿有什么‘正经疯’?疯就是疯,闲就是闲。非要给个名分,到头来,名分成了枷锁,把人最后那点活气儿,也锁没了。”

胡明白没接话,默默走过。他想起胡吊扯在河边说的,“水里好像多了个影子”。现在,那个“遗产”的影子,似乎终于沉下去了,或者散掉了。可水里剩下的那个倒影,却好像更淡,更模糊,更不成人形了。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更远的山坳里,那只布谷鸟早就没了声息。也许天太冷,它终于不觉得“闲得蛋疼”了。又或者,它换了种更沉默的方式,在冻土之下,等待着无人知晓的、下一个荒诞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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