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的门缓缓关闭,隔绝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宋老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放着一颗花椒。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只穿了一件灰色的羊毛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何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但脚尖在地砖上不安地蹭来蹭去。他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满墙的仪器、操作台上的试剂管、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分子式。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误入了猛兽领地的兔子。
“不用紧张。”宋老的声音沙哑但温和,像砂纸摩擦木头,“闻一下这颗花椒,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他把花椒推到小何面前。
小何低头看着那颗花椒。很小,比指甲盖还小,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疙瘩,颜色是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伸手捏起花椒,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辛辣的、温暖的、带着一丝柑橘的清香。
他闭上眼。
林晚站在操作台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她在等。
五秒。十秒。
小何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这颗花椒……”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在树上的时候,旁边有只螳螂。绿色的,腿很长,趴在它旁边的叶子上。”
他睁开眼,看着宋老。“我……我是不是说错了?”
宋老没有回答。他从老花镜后面看着小何,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遗憾的东西。
“你没有说错。”宋老把花椒从小何手里拿回来,放回瓷碟里,“你的能力比我预想的要强。你能看到的不只是食材的‘最后7秒’,你还能看到它周围的环境、时间、空间。你的视野比林晚更宽。”
小何转过头,看着林晚。“林晚姐姐也能看到?”
林晚点了点头。“但我看不到螳螂。”
小何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在亮起来——不是兴奋,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
宋老站起来,把瓷碟收进柜子里,转身看着小何。
“林晚会带你做第一个案子。跟紧她,听她的话,不要自己乱来。”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像老师在叮嘱学生,“你的能力是一把刀。刀本身没有善恶,用刀的人才有。”
小何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家庭纠纷案的现场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墙壁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走廊里堆着杂物,破自行车、旧纸箱、发霉的拖把,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霉味的混合体。
林晚走在前面,小何跟在后面。她的步伐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小何需要走两步才能跟上她一步。
林晚在503室门口停下来。门是深绿色的防盗门,漆面已经起了泡,猫眼的玻璃碎了,用胶带粘着。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声音,一个男声在播新闻,音量开得很大。
她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四十岁左右,脸色蜡黄,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你们找谁?”女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林晚出示了证件。“警察。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小何。她的目光在小何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回到林晚脸上。
“我没有什么情况。”她开始关门。
林晚用手抵住了门。“张秀兰,四十岁,无业,丈夫李建国,四十三岁,出租车司机。你女儿的老师报警说,你女儿身上有多处淤伤,怀疑是家暴。”
女人的手僵在了门上。
“我女儿……是我女儿自己摔的。”
“张秀兰,我们可以站在门口谈,也可以进去谈。你自己选。”
沉默。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梯间里风吹动破窗户的声音。
女人把门关上了。
林晚没有按第三次门铃。她站在门口,等着。
十几秒后,门又开了。防盗链被取下来了。女人侧身让开,低着头,没有看林晚的眼睛。
林晚走进去,小何跟在后面。
客厅不大,沙发上的坐垫塌了,茶几上堆着药瓶和吃了一半的方便面。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一个女人在唱民歌。小何走过去,把声音调小了。
女人坐在沙发的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抽走了骨头的布偶。
林晚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丈夫呢?”
“出车了。”女人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电视的余音淹没。
“他几点回来?”
“不知道。”
林晚沉默了几秒。她看了一眼小何。
小何站在厨房门口,目光扫过灶台、水槽、调料架。厨房不大,只有三四个平方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锅底的油垢很厚,锅铲插在锅里,柄朝上。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
“阿姨,”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吃午饭了吗?”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林晚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一个十五六岁的、穿着白T恤、头发有点长、脸上有青春痘的少年。
“我不饿。”她说。
“您家里有豆腐吗?”小何问。
女人愣了一下。“什么?”
“豆腐。南豆腐,嫩的。”
女人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几乎没有东西,几根蔫了的葱,半瓶老干妈,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豆腐。她把豆腐拿出来,递给小何。
“只有这个了。”
“够了。”小何接过豆腐,把它放在灶台上。
他开始翻调料柜。盐、糖、酱油、花椒粉、郫县豆瓣酱——调料不多,但做一道麻婆豆腐够了。他把铁锅从灶台上拿起来,用水冲了一下,擦干,重新放回去。
点火。
灶火是蓝色的,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锅热了,他倒油,油在锅里慢慢扩散,泛起细小的波纹。
林晚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
女人也站起来,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看着那个少年。
小何的手很稳。他的刀工不算好,切豆腐的时候有几块切碎了,但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他把豆腐放入加了盐的开水里焯了一下,捞出来,沥干。然后重新热锅,放油,放豆瓣酱,炒出红油。放肉末,炒散,放花椒粉,放豆腐,加少量水,煮两分钟,勾芡,出锅。
麻婆豆腐盛在一个白色的瓷碗里,红油亮亮的,花椒粉撒在上面,黑白分明。
整个厨房都是麻辣的香气。
小何把碗端到茶几上,放了一双筷子。
“阿姨,您尝尝。”
女人看着那碗豆腐,没有动。
“您不尝,我就白做了。”小何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请求。
女人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送入口中。
她咀嚼了两下。
然后她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嚎啕大哭。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茶几上,滴在那碗麻婆豆腐里。她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尖锐而沙哑,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
林晚没有动。
小何没有动。
他们等着。
女人哭了很久。久到那碗豆腐的热气散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终于放下手,抬起头,眼睛红肿,鼻涕糊了一脸。
“他打我,”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从结婚第一年就打。喝了酒打,没喝酒也打。赢了钱打,输了钱也打。我跑过,他把我抓回来,打得更狠。我报过警,警察来了,他说是他老婆不听话,教育教育。警察就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敢离。他说离了就杀我全家。他不是开玩笑的,他真的会杀。”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
“你们能把他抓走吗?”
林晚蹲下来,和她平视。
“能。”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真的?”
“真的。”
警局的审讯室灯光很亮。李建国坐在椅子上,手铐铐在面前的铁环上。他五十岁左右,头发稀疏,脸很胖,脖子上的肉堆在一起。他一直在嚷嚷,说他没有打老婆,说他老婆有精神病,说这是家庭内部事务,警察管不着。
林晚站在单向玻璃外面,看着里面那个男人。小何站在她旁边。
“他会被判多久?”小何问。
“家庭暴力致人轻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林晚转过身,看着小何,“他女儿身上的淤伤已经做了伤情鉴定,够得上轻伤标准。”
小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走过来——不是张秀兰,是一个年轻的警察。她走到林晚面前,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张秀兰已经做完笔录了。她女儿暂时安置在儿童庇护所,等她的伤好了再回去。”
“她丈夫这边——”
“我们会走程序。你放心。”
林晚接过文件袋,道了谢。她转过身,看到张秀兰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背挺直了,眼睛也没有刚才那么浑浊了。
她走到小何面前,停下来。
“谢谢你。”她握住了小何的手。那只手粗糙、干裂、布满了老茧,但握得很紧。
小何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又看着林晚。他的脸红了,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不……不客气。”
张秀兰松开手,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回程的车很安静。
陆绍钧开车,林晚坐在副驾驶,小何坐在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灯光在少年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你第一次用能力破案的时候,怕吗?”他突然问。
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怕。”林晚说。
小何转过头,看着她。“你怕什么?”
林晚想了想。
“怕我用不好它。怕我看到的东西是我承受不了的。怕我救不了那些应该被救的人。”
她停了一下。
“但后来我想,那些被害者比我怕一万倍。”
后座安静了。车窗外,路灯还在往后退,一盏接一盏,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小何没有再说。他又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陆绍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然后看了一眼林晚。
林晚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车继续开着,城市的夜景在窗外流动。远处的高楼上,有人在放烟花,小小的,亮亮的,一闪就灭了。
小何闭了一会儿眼。
他又睁开,看着窗外的烟花,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林晚没有听清。
她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