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在金属天花板里筑巢。林晚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门牌上写着“主检法医师·林晚”,字迹已经有些褪色,边缘卷起了一小片。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尸检报告。不是工地坠亡的那份——那份已经写完了,交给陆绍钧了。这是一份新的,一个独居老人在家中去世,邻居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腐败了。死因初步判断是自然死亡,但家属有异议,要求重新鉴定。
林晚拿着笔,在报告上写了几行字,停下来,又写了几行,又停下来。
她写不下去。
不是不会写。是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姜鹤鸣在看守所里那个诡异的笑容。“饕餮”实验室的分子签名。宋老说“东南亚”时那种凝重的语气。还有那句“女性,中国人,五十到六十岁,十四年前失踪”。
十四年前。
林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被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推开了一条缝。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缝变大了,一只眼睛从缝里往里看。
林晚睁开眼。
那只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虹膜的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环。眼神紧张,像一只在森林边缘试探的小动物,不知道草丛后面藏着什么。
“请问,”一个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少年的声音,还没完全变声,带着一丝沙哑,“林晚法医在吗?”
林晚坐直了身体。“我是。”
门被完全推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大约十五六岁,身高不到一米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灰扑扑的运动鞋。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额头,脸上有几颗青春痘,下巴的线条还没长开,圆润得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初中生。
他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攥紧,又松开。
“进来。”林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少年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在怕踩到地雷。他走到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书架上的专业书籍,墙上贴的解剖图谱,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晚的脸上,停住了。
“你是林晚法医?”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我是。”
“就是……电视上那个?破获了‘味典’案的那个?”
林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重新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放下笔,看着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何……何易。”少年咽了一口唾沫,“大家都叫我小何。”
“小何,你找我什么事?”
小何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脚趾在运动鞋里动来动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林晚没有催他。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等他。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光影缓慢地移动着,像时针。
“我能在脑子里看见菜谱。”小何终于说出来了。他的声音急促而低哑,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
林晚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普通的菜谱,”小何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说着说着就不敢说了,“是那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在脑子里‘看见’一道菜应该怎么做,但不是从菜谱上看到的,是从——从感觉里冒出来的。我做的红烧肉,我妈吃了会想起她去世的奶奶,每次都哭。我做的糖醋排骨,我爸吃了会笑一整天。不是因为他们觉得好吃,是因为那道菜让他们想到了什么东西,想到了什么人。”
他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林晚。
“这正常吗?我是不是有病?”
林晚放下手,盯着他看了五秒。
少年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恐惧。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而这种不一样让他害怕。
“你做的菜,”林晚说,“能让人产生情绪反应?”
“对。”小何点头,点得很用力,“不是好吃到哭的那种,是——真的哭。我妈每次吃我做的红烧肉,都会哭。她不说为什么,但我知道,她在想她奶奶。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奶奶,我奶奶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但我做的红烧肉,让她觉得奶奶回来了。”
林晚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是预知,是推测。
情绪。食物。记忆。
这三者之间有着最古老、最原始的联系。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写过——一块玛德琳蛋糕泡在茶水里,唤醒了主人公整个童年。那不是文学修辞,是真实的神经科学机制。嗅球和杏仁核之间有一条直接的神经通路,气味和味道可以在毫秒级别内触发情绪和记忆。
小何的能力,不是“做菜好吃”。他能精准地、无意识地、通过某种林晚还不了解的方式,把情绪编码进食物里。
“除了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林晚问,“你还做过什么?”
小何想了想。“麻婆豆腐。”
“谁吃了?”
“我妈。”
“什么反应?”
小何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哭了。哭得很厉害。我爸以为是我欺负她了,还打了我一巴掌。但我没有。我就是正常做的麻婆豆腐,按照脑子里‘看见’的方法做的。我妈吃了之后就开始哭,说她想她妈妈了。”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少年。宋老实验室里的少年。那个用麻婆豆腐让家暴母亲说出真相的少年——就是眼前这个人。
不。那是她的预知。还没有发生。
但很快就会发生。
“小何,”林晚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你家里是不是……你爸对你妈不好?”
小何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林晚没有追问。她走到档案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没有什么文件,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国徽印章。
她拿出信封,站起来,走回办公桌,把信封放在少年面前。
小何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看到了国徽。那个红色的、代表着某种他无法言说的庄严和力量的标志。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发抖。
“保密协议。”林晚说。
小何抬起头,看着她。
“国家战略储备,”林晚说,“特别案件调查科。”
小何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了。他不知道“国家战略储备”是什么,不知道“特别案件调查科”是什么。他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吓得要死的少年。
“我不是心理医生,”林晚说,“我不是精神科医生。我没办法告诉你,你这个‘病’正不正常。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她弯下腰,和少年平视。
“你和别人不一样。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很少人有的、可以用食物影响别人情绪的天赋。这种天赋可以用来做好事,也可以用来做坏事。如果你愿意,我会教你怎么用它来做好事。”
小何盯着她的眼睛。
林晚的眼睛不凶,不冷,不锋利。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你是说,我没有病?”小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没有病。”
少年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灯光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释然的情感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咽不下去。
林晚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签了它。然后跟我去见一个人。”
小何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的,密密麻麻的条款。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很多字他不太认识,但他没有问。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何易”。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林晚看着他签完,把协议收回来,折好,放回信封。
“走吧。”
“去哪?”
“去见一个老人。一个能告诉你,你的天赋从哪来的人。”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向门口。小何跟在她后面,脚步还是那么轻,但背挺直了一些。
林晚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的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金黄色的,铺了一地。
她走出去,小何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板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窗外,阳光照进办公室,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照在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绿萝有一片叶子黄了,但旁边又冒出了一片新叶,嫩绿的,卷着边,还没完全展开。
林晚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那个少年正在看着她。
她把他的未来捏在手里,就像当年宋老把她的未来捏在手里一样。
走廊很长,阳光很暖。
她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