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新闻发布厅从来没有挤过这么多人。
记者们从三天前就开始预约，有人坐了最早一班高铁从外地赶来，有人在前一天晚上就在发布厅门口排队占位置。发布厅原本只能容纳两百人，今天至少挤进了三百个。摄像机的三脚架一个挨着一个，镜头像森林里的树干一样密密麻麻。灯光师举着反光板在人缝里挤来挤去，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撞翻了别人的水杯，道歉声和抱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林晚站在后台的监控室，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屏幕。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发布厅的不同角度——主席台、记者席、入口、走廊。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陆绍钧站在她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屏幕上，公安部新闻发言人走上了主席台。他穿着警服，肩章上的星星在闪光灯的照射下反着刺目的白光。他坐在话筒前，调整了一下稿子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记者席安静了。不到两秒，从喧闹到寂静，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各位媒体朋友，”发言人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出来，低沉而稳重，“今天，公安部正式通报‘味典’App涉嫌犯罪一案的侦破情况。”
闪光灯像暴风雨一样密集起来。快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千只昆虫同时振动翅膀。
“经查，‘味典’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姜鹤鸣、首席内容官江岚，涉嫌利用App收集用户味觉数据，筛选并锁定味觉敏感人群，通过非法手段控制、伤害甚至杀害多名受害者。其中包括知名厨师、美食评论家、食材供应商等共计四十七人。”
发布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四十七人？”有人在台下惊呼。
“目前，姜鹤鸣、江岚等十二名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记者席炸了。所有人同时举手，话筒被举过头顶，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保安不得不在主席台前拉起一条警戒线。
发言人抬手示意安静。等了几秒，他点了一个前排的女记者。
“请问，破案的关键是什么？是谁发现了这个犯罪网络？”女记者的声音急促而尖锐。
发言人沉默了一秒。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法医。”
林晚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的自己——不，不是自己，是发言人说出那句话时，记者们脸上那种震惊又困惑的表情。有人在本子上快速记录，有人在和旁边的同行交头接耳，有人盯着发言人，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位法医通过专业的侧写技术，从一起看似普通的坠楼案入手，逐步揭开了‘味典’App的犯罪链条。她的工作为此案的侦破做出了决定性贡献。”
发言人没有再说更多。他宣布发布会结束，站起来，转身离开。
记者们还在追问，声音此起彼伏，但发言人没有回头。
林晚关掉了监控室的电视。屏幕黑了下来，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眼睛是亮的。
陆绍钧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从今天起，”他说，“你不再是‘不愿透露姓名的法医’。你是‘那个破获了味典案的传奇侧写师’。”
林晚摇了摇头。
“我只是一个能看到最后7秒的法医。”
她转身走出监控室。
看守所的会见室比林晚想象的要小。不到十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厚厚的玻璃墙。玻璃墙的另一边是同一个房间的镜像，只是颜色不同——这边的墙壁是浅灰色的，那边的墙壁是白色的。
林晚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台电话。她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玻璃墙另一边的门开了。姜鹤鸣走进来，穿着橘色的看守所制服，头发没有梳，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他的脸比一周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巴上长出了青灰色的胡茬。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坐到椅子上，拿起听筒，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
“你瘦了。”林晚说。
姜鹤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抽搐。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摩擦金属。
“来问你一个问题。”
“问。”
林晚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没有了发布会上的自信和从容，但深处还藏着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情绪。
“‘无味’的配方不是你写的。谁写的？”
姜鹤鸣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林晚看到了。
“你以为结束了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一把钝刀突然被磨快了，“‘无味’的配方不是我写的。我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
门开了。两个狱警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姜鹤鸣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电话听筒从他手里滑落，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撞击着玻璃墙，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间到了。”一个狱警说。
姜鹤鸣被拖向门口。他回过头，隔着玻璃看着林晚，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得意的笑——像一个在考试中被抓到的作弊者，知道自己要受罚，但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作弊者。
门关上了。
林晚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听筒。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像心跳监护仪上平坦的直线。
她放下听筒，站起来，走出会见室。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宋老实验室的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
不是林晚写的，是宋老自己写的。他的字迹很工整，但写得很慢，像是在雕刻而不是在书写。
“Strychnos nux-vomica（马钱子）——东南亚——隐写标记——分子指纹”
林晚站在白板前，看着那行字。陆绍钧靠在操作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杯茶，没有喝。
宋老坐在电脑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在键盘上缓慢而精准地敲击。屏幕上是那个分子式的放大图，每一个原子、每一个化学键都被标注了出来。他放大了分子式的右下角，那段带有额外氧原子的碳链。
“你看这里，”宋老指着屏幕，声音沙哑，“这个分支结构，不是化学合成过程中自然形成的。它是人为添加的。像一个签名。”
“签名？”林晚凑近屏幕。
“国际化学界的隐写标记。每个有实力的实验室都有自己的分子签名，就像画家在画布角落签上自己的名字。这个分支结构，就是‘饕餮’的签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林晚。文件是英文的，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林晚只能看懂一部分。但她看懂了标题——“国际刑警组织·未解案件·代号‘饕餮’”。
“‘饕餮’不是一个具体的实验室，”宋老说，“它是一个代号。国际刑警组织追了五年，只知道它在东南亚。它可能在新加坡，可能在马来西亚，可能在泰国，可能在越南。它可能是一个实体实验室，也可能是一个虚拟网络。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没有人知道它的创始人是谁，没有人知道它的真正目的。”
“它的真正目的？”林晚抬起头。
“如果只是为了赚钱，‘饕餮’不需要研发‘无味’这种级别的毒素。赚钱的方式有很多种，卖假金枪鱼就够了。”宋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无味’不是用来赚钱的。它是用来控制人的。控制了人的味觉，就控制了人的判断力、选择权、甚至尊严。一个尝不出真假的人，没有资格做选择。”
林晚沉默了几秒。
“所以‘饕餮’的目的，不是赚钱。”
“不是。至少不只是。”
陆绍钧放下茶杯，走过来。“国际刑警组织的档案里，有没有提到‘饕餮’的创始成员？”
宋老翻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几乎全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潦草，像是被人匆忙写上去的：
“Founding member suspected: female, Chinese, age 50-60, disappeared 14 years ago.”
林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女性。中国人。五十到六十岁。十四年前失踪。
她的手指攥紧了文件的边缘。
“林晚？”陆绍钧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没什么。”林晚把文件还给了宋老，声音很平，“这个线索太模糊了。十四年前失踪的中国女性，至少有几万个。查起来是大海捞针。”
宋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林晚转过身，走开了。
楼顶的风很大。
林晚站在“国家战略储备”大楼的楼顶，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城市。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一条即将熄灭的炭火。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零星的几点到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金。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湿和闷热。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绍钧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杯热茶。白色的瓷杯，杯壁烫手，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冒着热气。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温和，带着一丝甜味。
她的味觉还在。
“怕了？”陆绍钧问。他没有看她，看着远处的城市。
林晚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怕。”她说，声音不大，“但更想知道，源头是谁。”
陆绍钧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把手头的案子收好，再去找。”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种事急不来。我陪你等。”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
陆绍钧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高，鼻梁直，下巴的线条硬朗而分明。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瞳孔里映着城市的灯火。
他没有看她。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给她听的。
林晚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远处的城市。
楼下的街道上，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地移动着，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龙。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变道，有人在按喇叭。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走吧，”陆绍钧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你还有一份法医报告要写。”
林晚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杯子递给他。
“什么案子？”
“工地坠亡。就是你的第一个案子。”
林晚愣了一下。
“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结是结了。但家属对死因还有疑问，要求重新鉴定。上面的意思是，让你再出一份报告。毕竟，那个案子是你的成名作。”
林晚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正的、浅浅的笑。
“那不是什么成名作。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最后7秒。”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
陆绍钧跟在后面，关上楼顶的门。
风被关在了身后。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很白，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又短又清晰。
林晚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慢。她的白大褂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她走得很稳。因为她知道，明天还有一份报告要写。后天还有一个案子要查。大后天还有一个海外实验室要追。
路还很长。
但她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