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厨房的灯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林晚开的，是江岚开的。她不知道江岚什么时候按下了开关，但此刻头顶四排无影灯同时亮起，把整个厨房照得比白昼还亮。不锈钢操作台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每一件厨具都像被X光透视过一样清晰。
林晚站在香料储存室门口，背靠着那扇已经插上插销的金属门。她的眼睛还在流泪，辣椒粉的灼烧感像火烧一样，但她顾不上擦。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十米外那把插在墙上的剔骨刀上——不，不是那把。江岚手里还有另一把。
江岚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了一把新的刀。不是剔骨刀，是斩骨刀。刀身宽厚，刀刃呈弧形，刀背的厚度超过一厘米，重量至少两公斤。这种刀不是用来切菜的，是用来砍骨头的——鸡骨、鸭骨、猪骨，一刀下去，骨头对半开。
她右手握刀，左手撑着操作台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野兽。
“香料储存室的门，”江岚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悠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金属质感的东西，“从里面可以打开。你那个插销，挡不了我多久。”
林晚没有说话。她的手在身后悄悄摸着那扇门的把手——冰凉的，圆形的，没有锁。插销在外面，里面确实可以打开。她只是暂时把江岚关住了，但江岚随时可以推开那扇门出来。
她没有等江岚出来。
她跑了。
研发厨房的通道像迷宫一样曲折，林晚不知道哪一条是通往电梯的路，但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跑——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每经过一排操作台，她就顺手从台上抓一件东西：一把铲子、一个量杯、一罐盐、一卷保鲜膜。不是武器，是干扰。她需要让江岚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身后传来金属门被推开的巨响。
江岚出来了。
林晚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脚步声——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急促而有节奏，像一支快速的进行曲。江岚在追她，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她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的两侧是两排不锈钢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厨具和调料。她侧身挤过去，肩膀擦着货架的边缘，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身后传来货架被撞倒的巨响。
江岚用肩膀撞翻了货架，锅碗瓢盆哗啦啦地倒了一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像一场小型的爆炸。林晚不敢停，继续往前跑。
通道尽头是一面墙。
死路。
林晚停下来，转过身。
江岚站在通道的另一端，距离她不到十五米。她手里的斩骨刀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刀刃上有一道寒光在流动。
“跑啊，”江岚说，呼吸有一点急促，但声音依然平稳，“我看你能跑到哪。”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左边是一排炉灶，灶台上的油锅还在加热，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右边是一面工具墙，上面挂着各种刀具、铲子、勺子、打蛋器。正前方是江岚，和她手里那把斩骨刀。
她没有路可以退。
但她不需要退。
她闭上眼。
预知。
七秒后，江岚会把手里的斩骨刀朝她飞过来。刀会旋转着飞过通道，目标是她的胸口。她需要弯腰，刀会从她头顶飞过，钉在她身后的墙上。
七秒后，江岚会冲上来。
七秒后，她会弯腰。
她睁开眼，弯腰。
斩骨刀从她头顶飞过，带起一阵风，削掉了她头顶的几根碎发。刀钉在她身后的墙上，刀身没入石膏板，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江岚冲上来了。
林晚没有直起腰。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往前一扑，双手撑地，从江岚的腿边滚了过去。她感觉到江岚的手擦过她的后背，但没有抓住。
她站起来，转过身。
江岚也转过身。两个人隔着三米对视。
江岚手里没有刀了。那把斩骨刀还钉在墙上，她来不及拔。她现在赤手空拳。
林晚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冲上去，手里拿着刚才从操作台上顺来的那罐盐。她拧开盖子，把整罐盐朝江岚的脸上泼去。盐粒像白色的沙尘暴一样扑面而来，江岚下意识地闭眼，用手臂挡住脸。盐粒打在她的手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晚没有停。她趁江岚闭眼的瞬间，从工具墙上抽出一把最大的斩骨刀——不是用来砍她的，是用来撞翻刀具架的。
她用肩膀撞向刀具架。
金属架剧烈摇晃，上面的刀、铲、勺、叉全部掉了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像一百个铃铛同时摇响。江岚被迫后退，踩到了地上的厨具，脚下一滑，身体晃了一下。
林晚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冲上去，抓住江岚的手臂，用力反拧。江岚吃痛，身体被迫转过去，背对着林晚。林晚顺势将她的手臂往上提，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啊——”江岚叫了一声，不是惨叫，是压抑的、低沉的闷哼。
林晚把她推向香料储存室。
江岚的脚步踉跄，跌进了那扇金属门。她的后背撞到货架上，香料罐子又倒了一地。她试图站起来，但林晚已经关上了门。
这一次，林晚没有只用插销。
她从旁边的操作台上拿了一根长柄勺，插进插销的孔里，把门把手和旁边的管道绑在一起，打了两个死结。
江岚在里面砸门，一下，两下，三下。
门纹丝不动。
林晚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的白大褂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的眼睛还在流泪，辣椒粉的灼烧感终于开始消退。她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疲倦。
对讲机响了。
“林晚，外围控制住了。”陆绍钧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姜鹤鸣要跑！顶层，空中四合院！”
林晚抹掉脸上的辣椒粉和眼泪。她的手背上沾满了盐粒和香料粉末，擦在脸上沙沙的疼。她看了一眼那扇被绑死的门，江岚还在里面砸，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顶层。
空中四合院。
姜鹤鸣在那里。
她转身朝通道的另一端跑去。这次她不再躲避，不再隐藏。她跑过一排排操作台，跑过倒塌的货架，跑过散落一地的厨具。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像战鼓。
电梯门开着，像是在等她。她冲进去，按下顶层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香料储存室里传来最后一声砸门声，然后一片寂静。
电梯开始上升。
数字在跳动：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顶层。二十三层。
门开了。
林晚走出电梯。走廊和下面的楼层不一样——不再是白色的墙壁和日光灯，而是深色的木质护墙板，暖黄色的壁灯，脚下是柔软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沉香的味道，像走进了一间高级会所。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对铜质的门环。门缝里透出灯光，亮黄色的，温暖的。
林晚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空中四合院。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背后的实景。一整层楼的顶部被改造成了一个中式庭院，假山、流水、翠竹、青石板路，头顶是透明的玻璃天幕，能看到城市的夜空。庭院的中央是一间茶室，四面敞开，挂着竹帘。
茶室里坐着一个人。
姜鹤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他正在泡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人。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
林晚站在茶室外面，隔着竹帘和他对视。她的白大褂皱巴巴的，脸上还有辣椒粉的痕迹，头发散乱，狼狈得像刚从战场逃出来的伤兵。
但她的眼睛不狼狈。
姜鹤鸣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坐，”他说，“尝尝我的手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