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林晚贴着墙壁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无声里。她的平底鞋是橡胶底的,和地砖之间的摩擦几乎没有声响,但她的心跳太大了,大到她觉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敲鼓。
她没有跑。跑会有脚步声,脚步声会引来巡逻。她只是快步走,比正常走路快一点,但不到跑的程度。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余光扫着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每一个可能藏着人的阴影。
暗室的门在身后越来越远。她没有回头看。回头看没有意义,前面的路才是唯一的方向。
第一个转角。
她停下来,没有贸然拐过去。闭上眼。
预知来了。
七秒后,转角处会走过来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他会从左边出现,手里拿着对讲机,步伐懒散,像是在散步。他的目光会往右边看——林晚现在站的位置——但如果她在他出现之前就拐过去,两个人会撞个正着。
她睁开眼。
不走左边。改走右边的岔路。
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右边的岔路更窄,灯光更暗,墙壁上有一排管道,暖气管还是水管,她不知道。她弯下腰,从管道下面钻过去,白大褂的下摆沾上了灰尘。
第二个转角。
她再次闭上眼。
七秒后,没有巡逻。但第三个转角有。第三个转角之后七秒,会有一个保安从楼梯间出来,往厨房的方向走。如果她在第三个转角等,就会迎面撞上。
她睁开眼。
不等。加速通过。
她的步伐快了起来。不是跑,是快步走,快到鞋底和地砖之间开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不敢慢下来,预知告诉她,慢下来就会撞上。
第三个转角。
她冲过去,就在她经过转角的那一瞬间,楼梯间的门开了。保安从门里走出来,背对着她,往反方向走去。她没有看到他的脸,只看到一个深蓝色的背影,腰带上的对讲机在晃。
三秒的差距。如果她晚三秒,或者他早三秒,两个人就会面对面。
林晚的额头沁出了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她认得这扇门。
研发厨房。
门是银白色的,不锈钢材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感应器。需要员工卡才能打开。
林晚从口袋里摸出员工卡——林一的卡,她一直带着。她把卡贴在感应器上,红灯闪了一下,变成绿灯。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她拉开门,闪身进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研发厨房很大,比她记忆中的更大。不锈钢操作台排成三排,台上摆满了各种厨具——锅、铲、刀、砧板、量杯、温度计。头顶的无影灯没有开,只有墙角的应急灯在亮,昏黄的光线把整个厨房照得像一个巨大的阴影剧场。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气味。姜、蒜、八角、桂皮、还有——天堂椒。那股辛辣的、带着一丝苦味的气息,林晚在江岚的课堂上闻过。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厨房太大了,大到她看不到对面的墙。操作台和操作台之间的通道像迷宫,每一排都有好几个出口,每一个出口都通向不同的方向。她不知道哪一条路是安全的,哪一条路是死胡同。
她闭上眼。
预知。
七秒后,她正前方的操作台后面会有一个人走出来。
不是保安。是穿白色厨师服的女人。
江岚。
林晚睁开眼。
江岚已经从操作台后面走了出来。
她站在两排操作台之间的通道中央,距离林晚不到十米。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围裙上沾着香料和油渍,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刀身窄长,刀刃锋利,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我就知道你装得不像。”江岚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没有动。她看着那把剔骨刀,刀尖指向地面,江岚握刀的姿势很放松,像是在握一支笔。
“你的含片,”江岚往前走了一步,“还在舌下吗?”
林晚的舌尖顶着那片含片的残骸。已经很小了,薄得像一片纸,边缘开始破碎。药效还在,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江岚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的瞳孔、你的呼吸频率、你的肌肉张力——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没有失去味觉。”
林晚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哪里露馅了吗?”江岚停下来,举起剔骨刀,刀尖对着林晚,“温度。我给你的第二勺汤,温度是七十三度。正常人喝七十三度的液体会烫伤,但你没有任何反应。你不是尝不到,你是忍住了不说。”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七十三度。她确实感觉到了烫,但她以为那是正常的汤温。她忍住了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她以为味觉丧失的人也不应该感觉到烫。但她错了——味觉和温度觉是两个不同的系统。味觉丧失的人,依然能感觉到烫。
“你很聪明,”江岚说,“但不够聪明。”
她猛地挥刀。
刀光一闪,剔骨刀划过空气,带着尖锐的风声,朝林晚的左侧劈来。
林晚闭眼。
预知。
七秒后,那把刀会砍在她左边的砧板上。不是砍她,是砍砧板。但刀的方向会偏,刀刃会在砧板上弹一下,弹起来之后会朝她的肩膀划过来。
她睁开眼。
向右闪身。
刀落在她左边的操作台上,刀刃砍进木质砧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刀刃卡在砧板里,江岚用力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林晚没有等她拔刀。她伸出手,从旁边的操作台上抄起一个平底锅——铸铁的,很重,锅底有一层黑色的油垢。她把平底锅举在胸前,像举着一面盾牌。
江岚终于把刀从砧板里拔了出来。她转过身,看着林晚手里的平底锅,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她说。
她不是在夸奖。她是在评估。评估这个对手的应变能力、反应速度、心理素质。她在计算,计算需要多少时间、多少力气、多少招数才能把林晚制服。
林晚也在计算。
计算她还有多少片含片。计算拮抗剂还能撑多久。计算陆绍钧什么时候会冲进来。计算她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你跑不掉的,”江岚说,剔骨刀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刀尖重新指向林晚,“这里是二十三层。楼梯和电梯都在我身后。你面前是死路。”
林晚没有看身后。她知道身后是什么——一整面玻璃幕墙,外面是城市的夜景。没有阳台,没有消防通道,没有任何可以逃生的路。
“跑不掉也要跑。”林晚说。
江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被人逗乐了的笑。
“你和你妈妈一样倔。”
林晚的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江岚举起剔骨刀,朝林晚走过来,步伐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林秀,你妈妈。她也是我们‘味觉银行’的藏品。只不过,她是自愿的。”
林晚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妈妈。林秀。
她的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失踪,失踪前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留下任何遗言。警方找了三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所有人都说她是离家出走了,或者死了。林晚不相信,但她没有证据。
现在她有了。
“她在哪?”林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冷静的、计算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等你签了合同,你会见到她的。”江岚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是我们的首席品鉴师。你的味觉比她更敏锐——你会比她更值钱。”
林晚握紧了平底锅的柄。铸铁的锅柄很烫,但她感觉不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岚手里那把剔骨刀上。
“我不会签。”
“你会签的。”江岚说,“等你在这里待上几天,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睡眠,你的意志力会崩溃。到时候,你会跪下来求我让你签。”
她挥刀。
这次不是砍砧板,是砍人。
刀光一闪,直劈林晚的肩膀。
林晚闭眼。
预知。
七秒后,刀会从右上方向左下方劈来,落点在她的右肩。如果她不躲,刀刃会砍进肩胛骨,切断三角肌和冈上肌。她的右臂会废掉。
七秒后,她会向左跨一步,同时举起平底锅格挡。刀会砍在锅底,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刃会崩一个小口,但不会断。江岚会收回刀,后退一步,然后第二次攻击。
七秒后,她会向左跨步。
她睁开眼。
向左跨一步,同时举起平底锅。
刀砍在锅底,火星四溅。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荡,像钟声。
江岚收回刀,后退一步。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悠闲的、猫捉老鼠的表情,而是认真的、专注的表情。
“你能预知未来。”江岚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晚没有回答。
“这就更有意思了。”
江岚再次挥刀。这次不是劈,是刺。刀尖直指林晚的腹部。
林晚闭眼。
预知。
七秒后,刀会从正前方刺来,目标是她的腹部。她会用平底锅挡,但平底锅太大,挡不住刺击。她需要侧身。
七秒后,她会向右侧身,同时用平底锅拍向江岚的手腕。
她睁开眼。
向右侧身。
刀尖从她的腰侧掠过,划破了白大褂的布料,但没有伤到皮肤。与此同时,她举起平底锅,用力拍向江岚的右手腕。
锅底砸在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岚吃痛,剔骨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滑到了操作台下面。
江岚捂着手腕,后退了两步。
她的表情不再是专注,而是惊讶。她低估了林晚。她以为林晚只是一个有特殊能力的法医,一个可以被轻松制服的研究对象。但林晚不是一个研究对象。她是一个战士。一个在黑暗中训练了二十六年的战士。
“你还有多少含片?”江岚问。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舌下还有最后半片含片。拮抗剂还能撑大约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她的味觉会暴露。
“你撑不了多久的。”江岚说。
林晚没有等她说完。她冲上去,平底锅朝江岚的头砸去。
江岚弯腰躲过,顺势从操作台上抓起一把辣椒粉,朝林晚的脸上撒去。
林晚闭眼,但已经晚了。辣椒粉飞进了她的眼睛、鼻腔、嘴巴。火辣辣的痛感像火烧一样蔓延开来。
她咳嗽着后退,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岚趁这个机会从地上捡起剔骨刀,重新握在手里。
“你很强,”江岚说,“但还不够强。”
林晚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的抖。是肾上腺素的抖。
她还没有输。
她闭上眼。
预知。
七秒后,江岚会从左前方刺来,目标是她的心脏。她会用平底锅挡,但平底锅已经被她扔了。
七秒后,她会后退。
她睁开眼,后退三步。
刀刺空了。江岚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半步,林晚抓住这个机会,用手肘撞向江岚的后背。
江岚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她转过身,刀再次举起。
但林晚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跑了起来。
不是逃跑,是寻找。她在找香料储存室。她在宋老的实验室里见过那种香料储存室——恒温恒湿,门是金属的,从外面可以反锁。
她记得研发厨房的角落里有一个。
她跑过两排操作台,绕过一台大型搅拌机,钻进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有标识:“香料储存室。恒温恒湿。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林晚拉开门,冲了进去。
储存室不大,大约十平米,四壁是不锈钢货架,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香料。空气中有上百种香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到让人窒息。
林晚没有进去太深。她站在门口,转过身。
江岚追了过来。
她冲进储存室,剔骨刀在手里闪着寒光。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杀意。
林晚闭眼。
预知。
七秒后,江岚的刀会刺向她的喉咙。
七秒后,她会蹲下,同时伸手去拉江岚的脚踝。
她睁开眼,蹲下。
刀从她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她的手指抓住了江岚的脚踝,用力一拉。江岚失去平衡,身体前倾,摔倒在香料货架之间。香料罐子哗啦啦地倒了一地,粉末和颗粒飞溅得到处都是。
林晚站起来,冲出门外,用力把门拉上。
金属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江岚在里面喊了一声:“你会后悔的!”
林晚把门外的插销插上。
锁死了。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气。眼泪还在流,辣椒粉的灼烧感还没有退。她的舌头下面,最后半片含片正在融化。
对讲机里传来陆绍钧的声音:“林晚,外围控制住了。姜鹤鸣要跑!顶层,空中四合院!”
林晚抹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看着走廊尽头那部电梯。
顶层。
空中四合院。
姜鹤鸣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朝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