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汤冷却的声音。二十碗开水白菜摆在长桌上,热气从碗口升腾而起,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变成一缕缕白色的丝线,盘旋着上升,然后消散。
林晚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空勺子,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崩溃。瞳孔失焦,嘴唇哆嗦,脸上的血色像被人抽走了一样,白得像案板上的面粉。
“我……尝不到了。”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
江岚把第二勺汤递来的时候,林晚接过去,送入口中,喉头动了动,然后茫然地摇头。她的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温度?”江岚问。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半晌,她终于挤出了几个字:“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
江岚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愧疚,甚至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科学的审视——像一个生物学家在观察显微镜下的标本,记录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林晚的瞳孔没有焦距,虹膜的边缘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她的呼吸很浅,很急,像是有人在掐她的脖子。她的手指攥着勺子,指节发白,勺柄在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三秒。
江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晚的肩膀。
“没事的,”江岚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一个母亲在安慰受伤的孩子,“只是暂时的。”
她转身对其他学员说:“今天的考核到此结束。林一同学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其他人可以离开了。”
有人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林晚,有人低头收拾刀具假装没看见,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说什么。他们都是普通人,来学做菜的普通人,没有人想惹麻烦,没有人知道这个“身体不适”意味着什么。
林晚被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带出了厨房。她没有反抗,没有尖叫,甚至没有挣扎。她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几步就要晃一下。一个安保人员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任由他带着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没有窗户,没有装饰,没有任何能够标记位置的东西。林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走。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含片已经融化了三分之二,拮抗剂还在起作用,她的味觉还在。但江岚不知道这一点。
她被带进了一间暗室。
门是金属的,很厚,关上之后连走廊里的光都透不进来。头顶有一盏灯,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房间里的轮廓。墙壁是灰色的水泥,没有粉刷,地面上铺着粗糙的防滑地砖。空气中有潮湿的霉味,还有某种化学试剂的气味——甲醛?苯?林晚闻不出来,因为她必须假装闻不出来。
安保人员把她推进房间,关上了门。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是电子锁的滴滴声。
她被锁住了。
林晚站在房间中央,等着脚步声远去。等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崩溃的、失魂落魄的表情,而是一种极度冷静的、专注的表情。像一个猎人终于在陷阱里看到了猎物,像一局棋终于走到了残局。
她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大约十五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方形的,直径不超过二十厘米。墙边有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监狱里的标准配置。墙角有一个马桶,塑料的,白色的,旁边有一卷卫生纸。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然后她看到了墙上的照片。
一整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贴满了照片。尺寸不一,有些是彩色,有些是黑白,有些是证件照,有些是生活照。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有人穿着普通的便装,有人在笑,有人在发呆,有人在镜头前羞涩地低下头。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手写的,字迹娟秀:
“张伟,川菜大师,2021年3月。”
“李芳,美食评论家,2022年7月。”
“王建国,食材供应商,2020年11月。”
“陈丽华,烹饪教授,2023年1月。”
“赵志远,美食作家,2019年8月。”
“孙晓梅,糕点师,2021年12月。”
林晚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有些名字她认识——在服务器机房的加密食谱里见过。有些名字她不认识,但她能猜到这些人去了哪里。失踪了。消失了。被处理了。被“收藏”了。
她的目光停在一张空白的区域。那里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字,和下面的手写字迹一样:
“预留。”
预留。给谁的?
林晚知道答案。
墙的正中央,还有一张照片。不是受害者,而是这个系统的主人。
姜鹤鸣。
照片里的他站在厨房中央,双手抱胸,微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他看起来像一个好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一个想让国宴走进千家万户的人。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门开了。
江岚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白色的瓷杯,没有盖子。她走路的姿势很放松,像是走进自己的书房。她看了一眼林晚,然后把茶杯放在行军床上,自己坐到了床沿上,翘起二郎腿。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子。
林晚没有坐。她站在墙前面,背对着那些照片,面对着江岚。
“为什么?”她问。声音不颤抖了。不是演技,是真的不颤抖了。
“为什么什么?”江岚抿了一口茶。
“为什么是我?”
江岚放下茶杯,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任何颜色,干干净净的,像医生的手。
“因为你的味觉。”江岚说,“从你在国宴挑战赛初赛里做的那道开水白菜,我们就知道了。你的味觉敏感度,在所有人里面排名前三。”
“你们?”
“姜总。”江岚说,“姜总要的是垄断。垄断顶级食材,首先要垄断能辨别顶级食材的舌头。”
她站起来,走到墙前面,和林晚并肩站着,看着那些照片。
“这个世界上,能分辨出顶级食材真假的人很少。真的很少。一百个人里面,可能只有一个。一万个人里面,可能只有一个。而这些人——”她伸出手,在墙上的照片上轻轻划过,“这些人,就是那一万个里面唯一的一个。他们的舌头,比任何仪器都精准。一块金枪鱼是野生的还是养殖的,一口汤是吊了十个小时还是用了味精,他们一尝就知道。”
江岚转过身,看着林晚。
“这种舌头,不能流到外面去。如果他们愿意为我们工作,我们会给他们最好的待遇。如果他们不愿意,或者更糟——如果他们成为了我们的敌人,那我们就只能把他们的舌头收回来。”
林晚看着她。
“怎么收回来?”她问,声音很平。
江岚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母亲式的笑,而是一种坦率的、近乎坦诚的笑。
“你不是已经体验过了吗?”
林晚沉默了。她的表情变了——从茫然到恐惧,从恐惧到了然。全是的演技。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她的含片还在舌下,药效还在持续。她的味觉没有失去。她还尝得到。
“放心,”江岚拍拍她的肩,“只是暂时的。你的味觉会恢复的。等你签了合约,正式加入味典之后,我们会给你解药。”
“如果不签呢?”
江岚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冷了一度。
“那你就是我们的藏品。永远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片白色的药片。她把瓶子在手里颠了颠,然后又放回口袋。
“你有二十四小时考虑。二十四小时之后,如果你还不签,这个瓶子里的东西就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哦,对了,”她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这个房间没有监控。你可以哭,可以喊,可以砸东西。没有人会听到。”
门关上了。锁响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一个人站在暗室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盏昏黄的灯开始闪烁,久到地砖的凉意透过鞋底传到了脚心。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靠墙坐下,把背贴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她把手伸进嘴里,从舌下取出那片含片。白白的,已经融化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薄得像一片纸,边缘已经开始破碎。
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舌下。
她闭上眼。
不是要睡觉。是要集中精神。
预知能力从来不是她主动召唤的。它来的时候像潮水,汹涌而至,无法阻挡。它不来的时候,像枯井,无论怎么等,都是空的。
但现在,她需要它。
她需要看到一些东西。一些能让她从这里走出去的东西。
她闭上眼,深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大脑深处那个“开关”上。她不知道开关在哪里,但她知道它存在。每一次预知,都是它自己打开的。这一次,她要自己打开它。
什么都没有。
黑暗。寂静。
她等了十秒。
什么都没有。
她等了二十秒。
什么都没有。
她等了三十秒。
然后,预知来了。
但不是从死者的眼睛里看。不是从过去看。
是从她自己的眼睛里看。从未来看。
她看到了自己。七秒后的自己。
暗室。同样的墙壁,同样的灯,同样的门。
七秒后,门外的守卫会转过身去。他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接起来,侧身对着门。他的腰间挂着钥匙串,钥匙串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七秒后,她会站起来。她会走到门边。她会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花椒壳——那枚她从地窖里就一直带着的花椒壳。她会把花椒壳塞进门锁的缝隙里,轻轻一扭。
锁芯会卡住。门会开。
七秒。
结束。
林晚猛地睁开眼。
她的手在抖。不是恐惧的抖,是兴奋的抖。是那种在绝望的深渊里突然看到一根绳子的抖。
她的手指摸到了口袋里的那枚花椒壳。
还在。
她把花椒壳捏在指尖,光滑的、硬硬的,带着花椒特有的香气。她从第一天进入味典总部就带着它,一直带着,藏在口袋里,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外有脚步声。规律的,来回走动的。守卫在巡逻。
她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
第七秒。
手机响了。门外传来铃声,然后守卫“喂”了一声,脚步声转了一个方向,侧对着门。
林晚把花椒壳塞进门锁的缝隙里,轻轻一扭。
锁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她拉开门。
门外是走廊。灯光比暗室里亮得多,白得刺眼。守卫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钥匙串在他腰间晃动。
她闪身而出,无声无息。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在走廊里,黑暗与光明之间,指尖还残留着花椒壳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