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营在上海市郊的一栋独栋别墅里。别墅的外观是法式风格,米白色的外墙,拱形窗户,门前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灌木。但走进去之后,所有的法式优雅都被厨房里的不锈钢操作台取代了。
一楼是一个改造过的专业厨房,面积超过一百平米,中央是十二口砂锅,每口砂锅下面都有一个独立的电磁炉,温度可以精确控制到零点一度。操作台沿墙排开,每个工位都配有独立的刀具架、调料架和洗手池。头顶是四排无影灯,把整个厨房照得像手术室。
二十名学员站在厨房中央,围成一个半圆。他们的胸牌上写着各自的名字和来自的城市——北京、上海、广州、成都、西安、沈阳,天南海北,口音各异。有人穿着专业的厨师服,有人穿着普通的T恤,有人带了全套的刀具,有人只带了手机。
林晚站在最边缘的位置,胸牌上写着“林一,上海”。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岚站在半圆的开口处,面对着所有人。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厨师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碎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净的颈部线条。她的面前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十二口砂锅,每一口都盖着盖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接下来三天,”江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只学一道菜。”
她走到第一口砂锅前,掀开盖子。热气升腾而起,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林晚站在边缘,看不清锅里的东西,但她闻到了——鸡汤、火腿、干贝、排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料味。
“开水白菜。”江岚说。
二十个人同时安静了。不是礼貌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安静——像一道闪电劈下来,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
开水白菜。国宴第一汤。据说最顶级的开水白菜,汤色清澈如泉,味道醇厚如山。据说要做好这道菜,需要整整两天的时间,需要一只鸡、一只鸭、一个猪肘、一根排骨、一块火腿、三斤干贝、二两瑶柱。需要把所有的鲜味都熬进水里,再把所有的杂质都吸附干净。
“第一天,”江岚说,“吊汤。”
她走到自己的操作台前,从桌下拿出一只宰杀干净的鸡。三黄鸡,两斤左右,皮黄肉白。她用刀切开鸡的腹部,取出内脏,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鸡要用三黄鸡,太老了汤会浊,太嫩了汤会淡。火腿要用三年的金华火腿,年份不够不出味,年份过了会发苦。排骨要用猪肋排,骨头里面的骨髓是汤的魂。”
她把鸡、火腿、排骨一起放入砂锅,加冷水,没过食材两指。然后打开电磁炉,温度设在九十度。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中间不能加水,不能搅动,不能打开锅盖。”她转过身,看着二十个人,“开始。”
厨房里瞬间忙碌起来。有人手忙脚乱地处理食材,有人镇定自若地调整火候,有人站在操作台前发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林晚不慌不忙地处理着自己的食材。她的手法不快,但很稳。切鸡、洗排骨、片火腿,每一步都做得规规矩矩,像一个认真但不算出色的学生。
她把食材放入砂锅,加水,开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得不像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
二十分钟后,江岚开始在厨房里走动。她走过每一个人的操作台,看一眼砂锅里的汤,偶尔说一句“火太大”或“水太少”。大多数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学员的名单上写写画画。
她走到林晚身后,停下来。
林晚没有回头。她的手在切姜片,一刀一刀,不快不慢。
江岚弯下腰,看了一眼砂锅里的汤。然后她伸出手,关掉了林晚的电磁炉。
“汤色浑浊,”她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学员都听到了,“重来。”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姜。
“哪里浑浊?”她问,语气像是一个真正在学习的学生。
“鸡没有焯水。血沫没有撇干净。火开太大了,蛋白质析出太多,汤就浊了。”江岚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念教科书,“重来。”
林晚关掉了砂锅,把汤倒掉,重新开始。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沮丧,不慌张,不委屈。就像一个真正的好学生,被老师指出错误之后,默默地改正。
她余光看到,江岚在名单上“林一”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
不是叉,是勾。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二十个人的砂锅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有人汤色清亮,有人汤色浑浊,有人已经倒了三次重新开始,有人还在熬第一锅。
林晚倒了两次。第一次是江岚说她汤色浑浊,第二次是她自己觉得不够清。
回到房间,她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摄像头——至少看起来没有。她不敢确定。但她知道,即使有摄像头,她也不能表现出来。她必须做一个正常的、认真的、有点天赋但还不够好的学员。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玻璃瓶,倒出一片含片,放在舌下。药味苦涩,慢慢弥漫开来。
她闭上眼。
预知没有来。她不需要预知。她只需要记住明天该做什么。
第二天,扫汤。
江岚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是一锅已经炖了十二个小时的汤。汤色呈浅琥珀色,清澈见底,表面的油膜已经被撇干净了。
“吊汤只是第一步,”她说,“真正的开水白菜,汤必须像开水一样清澈。所以第二步,扫汤。”
她从冰箱里取出一块鸡胸肉,用刀背拍松,然后剁成泥。鸡蓉放入碗中,加少许冷水调匀。
“鸡蓉要打得够细,细到能吸附汤里所有的杂质。但不能太细,太细了会溶解在汤里,白费功夫。”
她把鸡蓉慢慢倒入砂锅中,用勺子轻轻搅拌。汤面开始翻滚,鸡蓉在汤里扩散,像一张白色的网,把所有悬浮的杂质都兜住了。
十分钟后,她用漏勺把鸡蓉捞出来。
汤变了。
从浅琥珀色变成了几乎透明。不是水的透明,而是一种有厚度的透明——像一块被磨薄了的水晶,光线可以穿透,但你知道它是有重量的。
“扫汤要扫三次,”江岚说,“每一次都用新鲜的鸡蓉。三次之后,汤就清了。”
二十个人开始各自扫汤。
林晚做得格外小心。她不想做得太好,但也怕做得太差。她需要在“有天赋”和“还需要学习”之间找到一条窄窄的路——走左边会被怀疑,走右边会被淘汰。
她扫了三次。第一次汤色略浑,第二次清了七成,第三次——她故意没有把鸡蓉搅拌均匀,让一小块鸡蓉留在汤里,造成轻微的浑浊。
江岚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砂锅,没有评价,只是在名单上又打了个勾。
林晚松了一口气。
第三天,最终呈现。
二十个人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是各自的砂锅。汤已经炖了三十二个小时,扫了三次,清得可以当镜子照。
江岚站在最前面,面前是一颗白菜。
“白菜要用最嫩的心,只取最里面的三层叶子。用刀把叶子的梗切掉,只留叶脉。然后用烧开的清汤反复浇淋,让叶子吸收汤的鲜味,同时保持形状。”
她拿起一颗白菜,剥去外层,只留下拳头大小的菜心。她用刀在菜心的根部切了一个十字,深度大约一厘米,然后放进一个碗里,开始用勺子舀汤浇淋。
一次,两次,三次。
白菜心在热汤的浇淋下慢慢绽开,一片一片的叶子从中心向外翻卷,像一朵莲花在碗底苏醒。
“浇够七次,”江岚说,“然后上锅蒸五分钟。出锅之后,把白菜放入汤碗,倒入清汤,开水白菜就成了。”
她转过身,看着二十个人。
“开始。”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白菜,剥去外层,只取菜心。她的手指很稳,刀很利,切十字的时候手腕没有抖动。她开始用勺子舀汤浇淋——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
菜心绽开了。
不是莲花,是菊花。叶子从中心向四周散开,每一片都薄如蝉翼,每一片都吸饱了汤汁。
她把白菜放入蒸锅,定时五分钟。
蒸汽升腾而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五分钟到。
她打开蒸锅,用夹子把碗取出来。碗里的白菜已经彻底绽放,叶子层层叠叠,像一朵白色的菊花。
她把白菜轻轻放入汤碗,然后拿起砂锅,把清汤缓缓倒进去。
汤色清澈,白菜如花。
她端着自己的成品,和其他十九个人一起,把碗放在江岚面前的长桌上。
二十碗开水白菜,一字排开。
有的汤色浑浊,有的菜心没有绽开,有的形状散了。只有不到一半看起来像样。
林晚的成品排在中后段。汤色清,但不如江岚的清;菜心绽开,但不够均匀。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刚刚好。
江岚从第一碗开始品尝。她用勺子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然后微微点头或摇头。走到第三碗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对那个学员说:“汤的温度不对,冷了。”
走到第十一碗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林晚的碗。
江岚低下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菜心绽开,看起来没有大问题。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但没有喝,而是转过身,看着林晚。
“尝尝,”她把勺子递到林晚面前,“看看你离‘顶级味觉’还差多远。”
林晚看着那勺汤。
汤色清亮,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她能闻到那种香气——鸡汤的醇厚、火腿的咸香、白菜的清甜,三者完美融合。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接过勺子,将汤送入口中。
在那一瞬间,她的喉头微动做出吞咽的动作,同时舌尖将舌下那片含片抵住上颚。含片在唾液中融化,苦涩的药液与汤中的“无味”毒素迅速中和。
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舌尖一阵短暂的麻木,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不到一秒。
她稳住表情,放下勺子,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尝不到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角向下撇,像一个突然失明的人在黑暗中摸索。
演技。全是演技。
江岚看着她,没有说话。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江岚从桌上拿起另一碗汤——不是林晚做的,是她自己备用的,里面没有“无味”。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到林晚嘴边。
“再尝一口,”江岚说,“告诉我温度。”
林晚看着那勺汤。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试探。江岚在测试她是不是真的失去了味觉。如果她说得出温度,说明她在撒谎。如果说不出——
她接过勺子,将汤送入口中。
含片已经完全融化了。这次没有任何保护。汤入口的瞬间,温度、鲜味、咸香——所有的一切都正常。她尝到了。她尝到了温度,大约是四十五度,有点烫,但还能接受。
但她不能说出来。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尝不出来了,”她说,声音空洞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什么都尝不出来了。”
江岚盯着她的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出林晚的脸——苍白的、恐惧的、彻底崩溃的脸。
三秒之后,江岚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满足的笑——像一个收藏家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藏品。
“欢迎来到‘味觉银行’,”她说,声音很轻,“你是我们最好的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