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公寓的灯全部打开了。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每一盏灯都亮着,像是要用光线把每一个角落的黑暗都驱赶出去。
陆绍钧坐在沙发上,林晚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没有东西,连杯水都没有。两个人的影子被头顶的灯光压得很短,缩在脚底下,像是蜷缩起来的动物。
“你确定?”陆绍钧问。
“我确定。”林晚说。
她闭上眼,又睁开。不是预知,是回忆。她在把预知中看到的一切从脑子里搬出来,一样一样地放在桌面上,像法医在解剖台上摆放器官。
“白色桌布,”她说,“亚麻的,有褶皱。不是酒店那种熨烫平整的,是家里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
陆绍钧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青花瓷碗。不是一套的,只有一个。碗沿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在左边,大约两毫米。”
林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射进来,正好照在碗上。光线是金黄色的,不是正午的白色,是下午三四点钟的颜色。影子向东边拉长,大约三十度角。”
她停了一下。
“时间是下午三点。”
陆绍钧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路灯和车灯连成一条光河,和预知中的阳光没有任何关系。
“你的公寓,”他说,“西边有窗户。”
“对。”
“那就是说,预知中的场景,就是这里。”
“对。”
陆绍钧转过身,看着林晚。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晚注意到他的下巴绷紧了,咬肌微微鼓起。
“从今天起,”他说,“你不住这里。”
“不,”林晚站起来,“我要住这里。他们既然选在这里动手,我就等在这里。”
“林晚——”
“我已经决定了。”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陆绍钧看了她三秒,没有再劝。他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方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手电筒,又回到客厅,站在椅子上,开始检查天花板。
林晚没有问他为什么带手电筒。她知道他在找什么。
空调出风口。烟雾报警器。天花板和墙壁的接缝。吊灯的底座。窗帘杆的固定螺丝。陆绍钧检查得很慢,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放过。他把手电筒的光打到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光柱在白色的天花板上画圈。
“梯子。”他说。
林晚从储藏间搬来折叠梯,打开,架在客厅的正中央。陆绍钧爬上去,头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他用手电筒照着吊灯底座周围的石膏板,光柱停在一个地方。
“有胶带。”他说。
林晚仰头看着他的背影。他伸出一只手,用指甲抠了抠石膏板的边缘,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片伸进缝隙里,轻轻一撬。
一小块方形的石膏板松动了。
他把石膏板拿下来,递给林晚。石膏板的背面有胶水的痕迹,不是原装的,是被人拆下来又粘回去的。
陆绍钧把手伸进天花板夹层里,摸了几秒,然后停住了。
“有东西。”
他的手从夹层里缩回来,指尖捏着一个小方块。
黑色,边长不到一厘米,厚度约三毫米。一面是平的,另一面有一个小圆孔,圆孔里嵌着一颗玻璃珠,反着光。小方块的侧面有一个微型USB接口,还有一个指示灯——红色的,正在有节奏地闪烁。
针孔摄像头。
还在工作。
林晚站在梯子下面,看着陆绍钧手里的那个小方块。她的公寓,她的天花板,她的生活——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每一天,每一夜,每一顿饭,每一个电话,每一个在沙发上发呆的瞬间,全都被这个小米粒大的镜头记录下来,传到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多久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绍钧把摄像头翻过来,用刀尖刮掉底部的一层黑色涂层,露出一行激光蚀刻的数字:“2024-01-15”。
“一月十五日,”他说,“四个多月。”
林晚闭上眼。一月十五日。那是她第一次接触国家战略储备之后不到一周。他们从第一天就在看她。不是从她进入味典开始,是从她还没决定加入国家战略储备开始。
陆绍钧从梯子上下来,把摄像头放在茶几上。两个人盯着那个小方块,像是在看一枚还没有引爆的炸弹。
“能反向追踪吗?”林晚问。
“能。”
陆绍钧从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用数据线把摄像头连上。屏幕上弹出一个驱动程序窗口,他快速敲了几行命令,窗口里的信息开始滚动。IP地址、端口号、数据流向、目标服务器。
林晚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她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她看得懂最后那一行。
“目标IP:203.xxx.xxx.47。归属地:上海。运营商:味典科技有限公司专线。”
陆绍钧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敲下去。
林晚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味典科技有限公司专线。”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身体陷进靠垫里,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被剥光了放在橱窗里的恶寒。
她想起那些在味典大楼里的日子。签到、参观、签合同、做菜、被江岚搭话。每一步,她都以为自己在暗处,在观察,在收集情报。
但从第一天起,她就在明处。
他们在她的天花板上装了眼睛,看到了她的一举一动。她看档案的样子,她打电话的语气,她做菜的手法,她预知后发抖的手指——所有的一切,都被直播到了味典的服务器上。
“他们知道我是谁,”林晚说,声音空空的,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音,“从第一天就知道。”
陆绍钧合上电脑。塑料外壳碰撞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像一声枪响。
“退出吧。”他说。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
“林晚,你听我说。”陆绍钧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在明,他们在暗。你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你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做饭,什么时候——”他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用能力。他们全都知道。你不是在破案,你是在给他们演戏。”
林晚没有说话。
“退出,”陆绍钧又说了一遍,“我们换一种方式。换一个人进去。换一个他们没有监控的人。”
“没有时间了。”林晚说。
“什么?”
“他们已经在准备那碗汤了。退出了,他们也会端上来。只是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我看不到的方式。”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带着初夏的潮湿和闷热。“我退出,他们不会收手。他们会换一个目标,换一种手段,换一个不会留下痕迹的方式。然后继续。”
她转过身,看着陆绍钧。
“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把那道菜端上来。端到我的面前。然后我亲手接住它,当着他们的面,把它摔碎。”
陆绍钧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晚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深很沉的决心。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会死。”
“不会。他们不想让我死,他们只想让我失去味觉。对我这种‘味觉天才’来说,失去味觉比死更难受。但那是他们对‘难受’的定义。”林晚的声音很平,“我对‘难受’的定义,是让他们得逞。”
陆绍钧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模糊而持续,像大海的潮汐。
“如果你要坚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那我陪你。”
“你进不去。味典的训练营是封闭的。”
“我不需要进去。我只需要在门外。”陆绍钧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金属徽章,和之前给林晚的那枚一模一样,国徽,背面刻着“特别案件调查科”。“我是你的后援。你在里面做什么,我在外面兜底。”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徽章,又看着他的眼睛。
“好。”她说。
陆绍钧把徽章收起来,走到电脑前,拔掉摄像头的数据线,把小方块装进证物袋里。
“这个我带回去做进一步分析。你今晚住哪?”
“这里。”
“这里不安全。”
“这里最安全。”林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们已经在这里装了摄像头,说明他们短期内不会对这个地方动手。换一个地方,反而是未知数。”
陆绍钧没有再劝。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拉开门。
“明天,”他说,“你把那段预知的细节再梳理一遍,越细越好。碗的尺寸、桌布的材质、光线的角度——所有你能记住的东西。我拿去给宋老分析。”
“好。”
“还有一件事。”陆绍钧站在门口,半个身体在走廊的灯光里,半个身体在客厅的阴影中。“林晚。”
“嗯?”
“你刚才说,‘我要让他们把那道菜端上来’。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喝下那碗汤。”
“不只是喝下那碗汤。意味着你要在他们给你下的毒里活下去。你要在他们设好的局里翻盘。你要在所有人都认为你已经输了的时候,站起来。”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能做到吗?”
林晚把手里的水瓶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站在陆绍钧面前。
“我是法医,”她说,“我每天都在和死人打交道。我看过几百种死法,几千种伤,几万种毒素。我知道人体的极限在哪里,我知道神经系统的修复需要多久,我知道味觉受体的再生周期是十四天。”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赢。但我知道,我不会让他们赢。”
陆绍钧看了她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站在玄关,没有动。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个被撬开的石膏板还露着洞,黑暗从夹层里渗出来,像一只张开的眼睛。
她走过去,把梯子收起来,搬回储藏间。然后她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那个被拆下来的石膏板,翻来覆去地看。
背面有胶水的痕迹。还有指纹。不是她的。
她没有用证物袋装起来。她知道陆绍钧会处理。
她只是看着那些胶水痕迹,想象着几个月前的某一天,一个人站在梯子上,拆下石膏板,把摄像头塞进夹层,再把石膏板粘回去。那个人可能穿着制服,可能带着工具箱,可能还在做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那个人是谁?
江岚的手下。姜鹤鸣的雇员。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奉命行事,不知道自己在监视谁,不知道自己在帮助一个什么样的系统。
林晚把石膏板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不是猎物,”她对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你是猎人。”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
林晚关掉水龙头,擦干脸,走回客厅。她拿起手机,打开“味典”App,点开了国宴挑战赛的参赛确认页面。上面写着:“您的参赛资格已确认。集训将于三日后开始,届时将有专人通知具体安排。”
三日后。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她有三天的准备时间。三天的宋老。三天的陆绍钧。三天的不眠不休。
她放下手机,走到厨房,从刀架上抽出那把最常用的菜刀。刀身银白,刀刃锋利,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她举起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刃上的纹路——没有缺口,没有锈迹,锋利得像刚磨过。
她把刀放回刀架,关掉厨房的灯。
客厅的灯还亮着。她不打算关。
从今晚起,她的公寓不再只是她的家。它是一个阵地。一个她将坚守到最后一口汤的阵地。
林晚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洞还在,黑暗从夹层里渗出来。但林晚已经不觉得那是眼睛了。
那是一扇窗。一扇她终于打开了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