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实验室的灯比平时亮得多。头顶的日光灯管全部打开了,加上操作台上的两台高亮台灯,整个房间亮得像手术室。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三个人脸上,冷白色的,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格外清晰。
宋老坐在屏幕前,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在键盘上缓慢而精准地敲击。他不是一个熟练的打字员,但他在解析那些文件时的专注度,让林晚想起了他在切香菇时的样子——一样的稳,一样的慢,一样的没有多余动作。
“每道‘食谱’,”宋老说,声音沙哑,像是说了太久的话,“都是一套精准的味觉谋杀方案。”
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PDF文件。文件名为“张伟-2021-03-15.pdf”。内容不是文字,而是一整套化学方程式、温度曲线和剂量配比表。林晚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有几个词她认得——味觉受体、神经传导阻断、突触失活。
“姜鹤鸣通过App收集用户的口味大数据,”宋老继续往下翻页,“用户在‘味典’上的每一次搜索、每一次点赞、每一次评论,都会被记录下来。他对酸味的耐受度是多少,对苦味的敏感度是多少,最喜欢什么温度的食物,最讨厌什么口感的食材——所有这些数据,都会汇入味觉数据库。”
他指着一个复杂的图表,图表上有数百个数据点,每个点代表一个用户的味觉特征。
“然后呢?”陆绍钧站在宋老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
“然后系统会筛选。”宋老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是一份报告,标题是“味觉敏感度排行榜”。“味觉最敏锐的那一批人,会被标记出来。如果这个人有商业价值——比如是知名厨师、美食评论家、食材供应商——姜鹤鸣会想方设法拉拢他加入‘味典’。如果拉拢不了,或者这个人威胁到了他的垄断地位——”
“就从食谱库里调出一套方案。”林晚接上了他的话。
宋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人沉默了五秒。
陆绍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他快速翻了几页,然后把手机放在操作台上。
“三天后,”他说,“国际美食峰会,在上海。全球最顶尖的美食评论家、厨师、食材供应商都会参加。姜鹤鸣是峰会的赞助商之一。”
林晚凑过来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峰会的议程表,第三天晚上有一场“国宴级品鉴晚宴”,由“味典”首席内容官江岚主理。晚宴的菜单上有一道菜被标了星号——“改良版佛跳墙”。
“目标是谁?”林晚问。
陆绍钧切换到另一个界面,是一份参会人员名单。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皮埃尔·杜兰。法国人,六十一岁,米其林三星美食指南的终身评委。全球美食界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他写过一篇长文,批评‘味典’的食材供应链存在造假嫌疑。文章发表后三个月,就被全网删除了。”
“杜兰还活着。”林晚说。
“还活着,”陆绍钧说,“但如果这份‘食谱’是针对他的,三天后他可能就再也尝不出味道了。一个失去味觉的美食评论家,和废人没有区别。”
林晚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一整面贴满“味典”资料的墙。她的目光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最后停在江岚的照片上。
“我不能让他们得手。”她说。
“我们不会让他们得手。”陆绍钧走到她身边,“但我们需要现场证据。光凭服务器里的那些文件,我们可以起诉姜鹤鸣非法收集用户数据,但无法证明他参与了对味觉天才的谋害。我们需要一次现场人赃并获。”
“三天后的峰会。”
“对。三天后的峰会。”
宋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冷柜前,拉开抽屉。冷柜的温度很低,白色的冷气从抽屉里涌出来,像一团雾。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密封的试管,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无毒的佛跳墙高汤,”他把试管放在桌上,“我按照‘味典’公开的配方做的。和他们的‘毒版’高汤外观一模一样,颜色、粘度、透明度都无法区分。”
林晚拿起试管,对着灯光看了看。液体的颜色是浅琥珀色的,很清亮,像稀释过的蜂蜜。
“你在峰会当天替换掉他们的毒食材,”宋老说,“杜兰喝下的是无毒的高汤,不会有任何损伤。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但这样抓不到姜鹤鸣。”林晚说。
“抓不到,”陆绍钧承认,“但至少能救一个人。然后我们继续找证据。”
林晚把试管放回桌上,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宋老那张瘦削的脸上,又落在陆绍钧那双认真的眼睛里。
“我去。”她说。
峰会当天,上海国际会议中心。
林晚穿着厨师服,戴着白色高帽,混在后厨团队里。她的胸牌上写着“后厨支援”,这是陆绍钧通过内部渠道帮她弄到的身份。真正的后厨支援是一个叫小王的中年厨师,此刻正在酒店房间里喝茶,手机被临时征用了。
峰会的后厨巨大无比,至少有二十个炉灶同时运转,空气中弥漫着高汤、海鲜和香料的气味。厨师们分工明确,切菜的切菜,吊汤的吊汤,摆盘的摆盘,每个人都忙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江岚的菜品——“改良版佛跳墙”——被安排在第三道。林晚提前拿到了后厨的操作流程图,知道了这道菜的制作时间和使用的食材。
下午四点,她找到了那瓶特制高汤。
它被放在冷柜的最上层,贴着“佛跳墙·特制汤底”的标签,瓶盖上还有一个红色的封条,上面写着“江岚专用”。林晚打开冷柜,冷气扑面而来。她拿出那瓶高汤,放在操作台上,又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宋老给的那支试管。
两支液体并排放在一起。外观一模一样,颜色、透明度、甚至反光的程度都完全相同。林晚深吸一口气,拧开了毒版高汤的瓶盖,迅速将自己带来的无毒高汤倒进去,然后把毒版高汤倒进空试管里,藏进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心跳加速。她的手很稳,但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盖上瓶盖,把高汤放回冷柜,关上柜门,转身继续切葱。
没有人注意到她。
晚宴开始了。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斑,落在白色桌布和银质餐具上。两百多位嘉宾盛装出席,觥筹交错,法语、英语、中文在空气中交织。
林晚站在后厨的监控屏幕前,能看到宴会厅的画面。杜兰坐在主桌,正对着讲台的位置,距离江岚的主厨操作台不到五米。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目光锐利。
第三道菜开始制作。
江岚站在操作台前,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白色高帽。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烧制、调味、装盘、出菜,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林晚盯着屏幕,手心出汗。
佛跳墙被端上了主桌。服务员揭开了盅盖,热气升腾而起,带着浓郁的香气。杜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闭上眼睛,咀嚼了两下,然后睁开眼,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从口型看,他说的好像是——“完美。”
林晚的腿软了一下,靠在了墙上。
他没事。汤是安全的。
她站在后厨的角落里,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滴在白大褂的领口上。
她成功了。
然后她看到了江岚。
监控屏幕上,江岚站在操作台前,正在收拾刀具。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宴会厅,穿过人群,穿过整个后厨——直直地看向了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或者说,看向了林晚的方向。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细微收缩,像是脸部的一个信号——我看到了你。
林晚从监控屏幕前退开,转身走进了后厨的储藏室。她关上门,靠着门板,闭眼深呼吸。
没事的。她不可能看到。监控摄像头是单向的,她不可能通过摄像头看到后厨里的人。
但林晚知道,江岚不需要看到。她只需要感觉到。
感觉到有人动了她的东西。
峰会的庆功宴在晚上十点开始。
林晚没有参加。她坐在后厨的角落里,面前是一碗没动过的炒饭。手机屏幕上是陆绍钧发来的消息:“杜兰安全。辛苦了。”
她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太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那种时刻绷着弦、随时可能断裂的感觉,比连续做十台解剖还累。
她闭上眼。
不是主动的。预知能力自己来了。
一张白色餐桌。桌布是亚麻的,有细微的褶皱。餐桌中央摆着一个小砂锅,砂锅的盖子掀开,里面是一碗开水白菜——汤色清澈见底,白菜心浮在汤面上,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一只手伸向砂锅。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勺子舀起清汤,汤面倒映出一张脸。
不是别人的脸。
是她自己的。
林晚看到自己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满足,不是享受,而是惊恐。瞳孔放大,嘴唇哆嗦,舌尖一片空白。
甜咸酸苦鲜,全部消失。
她要死了。
不,不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她的味觉,她的一切,她之所以被国家战略储备招募的原因,全部消失了。
预知结束。
林晚猛地睁开眼,打翻了面前那碗炒饭。炒饭撒了一地,米粒和蛋花散落在灰色的地砖上,像一幅被打乱的拼图。
她的手在发抖。这次是真的在抖,不是余震,是恐惧。
“他们要杀的人……是我。”她说出了声,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储藏室里听得格外清楚。
手机屏幕亮了。
陆绍钧发来第二条消息:“庆功宴结束了,我接你?”
林晚没有回。
她站起来,推开储藏室的门,走进后厨。厨师们正在收拾东西,锅碗瓢盆的声音嘈杂而温暖。她穿过人群,走出后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
她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那张白色餐桌。那碗开水白菜。她自己的脸。
预知不会骗人。她看到的每一个“最后7秒”,都真实地发生过——苍蝇、醋、水渍、金枪鱼、冷库。每一次,都是真的。
这一次,也是真的。
有人在为她准备一碗开水白菜。
而她会喝下去。
手机震动了。陆绍钧打来了电话。
林晚接起来,没有说话。
“林晚?”陆绍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担忧,“你在哪?”
“他们在为我准备一道菜,”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开水白菜。我会喝下去,然后失去味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在哪?”陆绍钧又问了一遍,声音变了,不再是担忧,而是某种更重的东西。
“我在想,”林晚说,“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目标。国宴挑战赛、参赛、签约、加入味觉开发部——所有的路都是他们铺好的。我以为是自己在走,其实是他们把我推过来的。”
“你在哪?”第三次。
林晚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红点在闪烁。
她在镜头里看了自己一秒。
“你们来啊。”她无声地说。
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