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那份合同之后,林晚就成了“味典”的员工。
会议室的光线很柔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灰色的棉被盖在大楼上。江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除了一份合同之外什么都没有。林晚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味觉开发部。”林晚念出合同上的部门名称,“这是什么部门?”
“新成立的。”江岚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专门负责研发新的味觉体验。你的味觉天赋极高,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
林晚翻到合同第二页。薪资那一栏写着税前年薪一百二十万,外加项目提成和股权期权。对于一个刚入职的员工来说,这个数字高得离谱。她又翻了几页,条款写得很模糊,工作内容只有一句“参与味觉相关的研发项目”,没有具体描述,没有考核标准,没有退出机制。
“条件不错。”林晚把合同合上,看着江岚,“但我有个问题。”
“问。”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味觉天赋高?”
江岚沉默了两秒。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读一本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国宴挑战赛的初赛视频,”江岚说,“你做的开水白菜,汤色和温度控制都达到了专业水准。一个业余爱好者做到这个程度,不只是努力能解释的。”
林晚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做的开水白菜确实有两下子——宋老教的那些方法,她在家练了无数遍。但她没想到江岚会因为这个盯上她。
“我签。”林晚在签名栏写下“林一”两个字,字迹潦草,和她平时的签名完全不同。
江岚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签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欢迎加入味典。”她站起来,从桌上推过来一张卡片——员工卡,白色底,印着林一的照片和工号。“明天开始,你到研发部报到。今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林晚把员工卡揣进口袋,跟着江岚走出了会议室。
研发部在大楼的二十三层。
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两侧是玻璃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有人在忙碌。有人对着显微镜在观察切片,有人在操作台上调配试剂,有人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和消毒水的味道,和宋老的实验室很像,但这里的规模大了十倍不止。
“这是感官分析实验室,”江岚指着左侧的一个玻璃隔间,“我们在这里对食材的味觉属性进行量化分析。甜度、酸度、苦度、鲜度,全部可以用仪器测量。”
“这是分子料理研发室,”她继续往前走,“我们在这里开发新的烹饪技术和食材处理工艺。”
“这是味觉数据库,”她停在一个巨大的玻璃门前,门后是一整面墙的服务器,指示灯在闪烁,“所有用户的口味偏好数据都储存在这里。五亿用户的饮食习惯、味觉敏感度、烹饪偏好,全部被归类、分析、建模。”
林晚站在玻璃门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那些服务器上。
这是“味典”的大脑。所有用户的数据都在这里——包括她的。
“走吧,”江岚拍了拍她的肩膀,“后面还有。”
林晚跟着她继续往前走。经过服务器机房门口时,她的鞋带“不小心”松了。她蹲下来系鞋带,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门边的密码锁。
六位数。数字键盘上有磨损的痕迹,几个数字的漆面明显比其他的暗淡——3、6、8、0、2、5。她记住了这六个数字,但不知道顺序。
江岚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林晚站起来,跟了上去。
参观结束后,林晚回到自己的工位。工位在研发部的最角落,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桌上放着一个“味典”的马克杯和一盆多肉植物。她用员工卡登录了公司内网,浏览了一遍组织架构和员工名录。
味觉开发部的负责人是江岚。部门下面有三个小组:味觉分析组、食材研发组、感官评测组。她被分到了感官评测组,职位是“高级味觉评测员”。
工作内容:每天品尝不同的食材和料理,记录味觉感受,填写评测报告。
听起来像一个美食博主的梦想工作。
但林晚知道,这只是一个外壳。江岚不会花一百二十万年薪请一个人来试吃。
她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预知能力没有来。但她不需要预知——她需要的是行动。
今晚。服务器机房。
晚上十一点,“味典”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关掉了。
林晚从员工通道进入大楼。她用员工卡刷开了大门,走进空无一人的大堂。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的应急灯光,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座陵墓。
她走过前台,走过走廊,走过电梯间。她没有坐电梯——电梯的监控会记录每一层的停留时间。她走楼梯。
二十三层。楼梯间的防火门很重,她用肩膀顶开了一条缝,侧身挤进去。
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光,昏黄而微弱。她贴着墙往前走,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服务器机房的门就在走廊尽头。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密码锁。
白天记住的六个数字:3、6、8、0、2、5。顺序不知道。她试了一次——3、6、8、0、2、5。红灯亮,密码错误。
她又试了一次——5、2、0、8、6、3。红灯亮。
她停下来,深呼吸。
谁的生日?姜鹤鸣的。陆绍钧说过,姜鹤鸣的背景资料里有他的出生日期:一九八八年六月五日。六位数字:880605。
她按下8、8、0、6、0、5。
绿灯亮。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林晚拉开门,闪身进去,轻轻把门带上。
机房的温度很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灌下来。服务器整齐地排列在金属架子上,每一台都有指示灯在有节奏地闪烁,蓝光、绿光、红光,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空气中有臭氧的味道,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行的标志。
她从口袋里掏出U盘——提前准备好的,里面只有一个空文件夹。她找到一台连着主存储系统的终端,插上U盘,登录界面弹出。
用户名和密码。她没有。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白天在江岚办公室里看到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字符。江岚的办公桌上有好几张便利贴,林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拿了一张,上面写着“admin_taste2024”。
她输入这个用户名和密码。
登录成功。
屏幕弹出了文件管理器。
林晚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找到了一个名为“食谱库”的文件夹。点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子文件夹,每个子文件夹的名字都是一个名字加一个日期。
“张伟-2021-03-15”
“李芳-2022-07-22”
“王建国-2020-11-03”
“陈丽华-2023-01-17”
“赵志远-2019-08-30”
“孙晓梅-2021-12-09”
……
林晚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她快速滑动页面,从第一页滑到最后一页——至少有两百多个文件夹。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最晚的日期是昨天。
昨天。昨天还有人被“收录”。
她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陈诚-2024-04-18”。
陈诚。米其林主厨。四天前死在餐厅包间里的那个人。文件夹里有三个文件:一个PDF文档,一个Excel表格,一个视频文件。
林晚没有打开看。她不需要看了。她只需要证据。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静音模式,对准屏幕。
咔嚓。咔嚓。咔嚓。
她从不同角度拍了十几张照片,把文件夹列表、文件内容、服务器的位置标识全都拍了下来。
拍了最后一组照片之后,她拔掉U盘,揣进口袋。
刚要转身——
脚步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均匀,由远及近。
林晚的血液凝固了一秒。
她快速关掉屏幕,蹲下来,躲进服务器机柜的阴影里。机柜之间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她把身体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在机房门口停了下来。
“机房温度异常?”江岚的声音。很近,就在门外。
“可能是系统自检。”保安的声音,远一些,大概在走廊里。
沉默了两秒。林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打鼓。
“打开门看看。”江岚说。
密码锁开始发出滴滴的声音——有人正在输入密码。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
门开了。
走廊的光线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方形光斑。江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她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机房内部。
服务器指示灯在闪烁。空调在嗡嗡地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江岚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没什么异常,”保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可能是传感器故障,我明天让工程部来看。”
江岚又站了几秒。
然后她退了出去,门关上,密码锁再次发出滴滴的声音。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从机柜后面钻出来,背靠着服务器架子,大口喘气。她的衬衫贴在后背上,湿透了。
她没有等。
她从机房的侧门出去,穿过一条从未走过的走廊,找到了消防通道。防火门很重,她用肩膀撞开,冲了进去。
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的光,昏黄而微弱。她往下跑,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二十三层,跑到地面用了将近两分钟。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
没有人追。但她不敢停。
跑到一楼,她从消防通道的侧门出去,侧门通向大楼的背面,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湿和闷热,她的脸上全是汗。
小巷的尽头停着一辆黑色SUV,引擎没熄。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绍钧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怎么样”,没有问她“有没有被发现”,只是把车开出小巷,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林晚靠在座椅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是她拍的那些照片,文件夹列表,人名加日期,一页又一页。
“这些人名,”她的声音有点哑,“是失踪的顶级厨师和美食评论家。”
陆绍钧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踩下油门。
“回家,”他说,“叫宋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