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典”总部大楼的大堂今天格外热闹。
国宴挑战赛的签到台设在正对入口的位置,白色桌布、金色台卡、一束插得过于对称的鲜花。两个工作人员坐在台后,一男一女,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胸口的“味典”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台前排着不长的队伍,二十个参赛选手陆续到达,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空着手只带了一把厨师刀。
林晚排在第五个。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美食爱好者。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翻旧了的《大众菜谱》。
轮到她了。
“姓名。”女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林一。”
“年龄。”
“二十六。”
“职业。”
“法……法务助理。”林晚把舌尖的“法医”两个字吞了回去。
女工作人员在表格上填了几笔,递给她一个胸牌。胸牌是塑料的,白色底,印着“国宴挑战赛·参赛选手”的字样,下面手写着“林一”两个字,字迹潦草。
“您的房间在十二楼,1215,这是房卡。今天下午两点在大师厨房集合,不要迟到。”女工作人员把胸牌和房卡一起推过来,然后抬头看了林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林晚拿起胸牌和房卡,转身走向电梯。
余光扫到墙上。
走廊两侧每隔五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小小的半球形,外壳是白色的,和天花板融为一体。但林晚的职业习惯让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些红点——每个摄像头都在工作,红色的指示灯在有节奏地闪烁。
她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面无表情。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透过缝隙看到签到台后面那面墙。墙上是一幅巨大的海报,江岚的照片,穿着黑色厨衣,双手抱胸,目光直视前方。海报的底部印着一行字:“味觉的巅峰,等你来战。”
电梯门关上了。
下午两点,大师厨房。
这个名字不是夸张。厨房有普通餐厅后厨的三倍大,不锈钢操作台排列成U形,中间的空地足够站下五十个人。头顶是专业的排烟系统和无影灯,墙边是一整排进口的炉灶和烤箱。操作台上已经摆好了每个人需要的食材和工具,整齐得像是军事演习前的装备检查。
二十名选手围成一圈,站在U形操作台的外侧。有人兴奋地交头接耳,有人紧张地反复擦拭自己的厨师刀,有人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林晚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把胸牌别在外套上。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江岚走进来,白厨衣,黑色长裤,平底鞋。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颈部线条,脸上没有任何装饰。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天生的,又像是刻意没有涂口红。
她看起来不到四十,但林晚知道她实际年龄是四十二。
江岚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U形操作台的正中央。她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刀——中式菜刀,刀身银白,刀刃锋利到在灯光下几乎隐形。她握刀的姿势很标准,但林晚注意到她的手腕非常放松,像是刀是手的自然延伸。
“文思豆腐。”江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厨房的声学设计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的第一道演示。”
她按下操作台边的一个开关,头顶的屏幕亮了起来,正对着她的操作区域,放大了她手部的每一个动作。
一块豆腐放在案板上,南豆腐,嫩到稍微用力就会碎。
江岚的左手按住豆腐,右手起刀。
刀刃落下。
第一刀,豆腐被切成两半。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之间的间距精确到毫米,刀刃切入豆腐的速度均匀得像机器。不到三十秒,一整块豆腐变成了数百根细丝。
江岚用刀面将豆腐丝铲起,放入旁边的一碗清水中。
细丝入水,瞬间散开。
像一朵菊花在水底绽放。
每一根丝都细到可以穿过针眼,每一根丝的粗细都完全一致。豆腐在清水中舒展开来,丝丝分明,没有一根断裂,没有一根粘连。
全场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有人吹了口哨,有人喊“大师”,有人激动得眼眶泛红。
林晚没有鼓掌。
她在看江岚的右手。
演示完文思豆腐之后,江岚没有停下来,而是从操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罐。瓷罐是深色的,没有标签,盖子拧得很紧。
她打开瓷罐,用指尖捏出一小撮香料,撒在刚出锅的汤面上。
“天堂椒,”江岚的声音很平淡,“西非的一种香料,能暂时阻断酸味和苦味的感知。用量得当,可以让一道原本偏酸的菜变得平衡。”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盯着江岚的右手——那根捏着香料的手指,在撒入汤面的瞬间,林晚看清了她处理“天堂椒”的手法。
第一步,从瓷罐里取出的天堂椒,是用4度冰水浸泡过的。
第二步,将浸泡过的天堂椒快速过37度的油——不是炸,是“过”,一进一出,不到两秒。
第三步,撒在42度的汤面上。
4度。37度。42度。
三个温度。
和国宴案里那三种水渍的温度一模一样。
林晚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宋老的声音:“这三个温度,差了半度都不行。”
她低下头,深呼吸了两次。不是紧张,是压制。
压制住那种想要冲上去质问的冲动。
现在不能暴露。现在还不是时候。
实操环节开始了。
二十个参赛选手各就各位,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套完整的食材和工具。今天的任务是复刻江岚演示的两道菜——文思豆腐和天堂椒汤。
林晚站在自己的操作台前,系上围裙,戴上手套。
她的刀工不算差。法医的工作让她对手的稳定性有极高的要求,切豆腐这种精细活她能做到比大多数厨师更好。但她刻意放慢了速度,让刀法看起来有些生涩——一个合格的“业余爱好者”不应该太完美。
文思豆腐完成了。卖相中等,豆腐丝有几根断了,但整体还算合格。
然后是天堂椒汤。
林晚从瓷罐里取出天堂椒,故意把顺序做反了——先用37度的油过,再用4度的冰水泡。
温度的顺序错了。这意味着天堂椒的活性成分被破坏了,撒在汤面上不会有任何效果。
她刚把处理过的天堂椒撒进汤里,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顺序错了。”
林晚转过头。
江岚站在她身后,距离不到一米。
江岚没有看她,而是看锅里那碗汤。她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锅边——锅边的温度大概是五十度左右,但她的手背没有任何退缩的反应,像是那个温度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先用冰水泡,再用热油过。顺序反了,活性就没了。”江岚说,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的脸。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虹膜几乎被黑色填满。看人的时候,像要把对方看穿。
“这位女士,”江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晚能听见,“你的呼吸频率告诉我,你对我手中的香料很感兴趣。”
林晚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是来学做菜的。”她说,语气真诚得连自己都觉得像真的。
江岚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孩子在玩捉迷藏。
“那就好好学。”江岚说,转身走向下一个选手。
林晚低下头,继续做汤。她的手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晚宴设在“味典”总部的顶层餐厅,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餐桌是长条形的,白色桌布,水晶花瓶里插着白色的百合花。二十个参赛选手换了便装,有人兴奋地拍照发朋友圈,有人端着香槟杯努力融入这个上流社会的氛围。
林晚坐在长桌的中段,左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家庭主妇,右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厨师。她安静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不时点头应和旁边人的聊天。
江岚从餐厅的另一端走过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连衣裙,平底鞋换成了低跟,但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朴素。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着杯子。
她走到林晚身边,停下来。
“林一。”江岚念出她胸牌上的名字。
林晚抬起头,目光平静。
“江老师。”
“你的文思豆腐,豆腐丝断了七根。”江岚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你切豆腐的手势很稳,不像是刀工不好的人。”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紧张。”她说。
“你不是紧张。”江岚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红酒放在桌上,没有喝,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是故意的。”
林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出林晚自己的脸。
“你的手法不像来学做菜的,”江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耳语,“你像来找人的。”
林晚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举杯,对着江岚。
“我像来找一道菜的,”林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开水白菜。”
江岚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
不是消失,是收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完美的面具上按了一个小小的凹痕,然后面具又恢复了原状。
“开水白菜,”江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国宴第一汤。你会做吗?”
“不会。”林晚说,“所以我来学。”
江岚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喝的红酒,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她的嘴唇沾上了一点点红色,像血,又像胭脂。
“那就好好学。”江岚站起来,把酒杯放在桌上,“三天后的最终考核,我会让你做一道开水白菜。到时候,我想看看你到底能做成什么样。”
她转身离开,高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均匀,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的转角处。
旁边那个四十多岁的家庭主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和江老师认识?”
“不认识。”林晚说。
“那她怎么专门来找你说话?”
“可能是因为我的豆腐丝断了七根。”林晚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带着果香和单宁的涩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咽下去。
她闭上眼。
预知能力没有启动。但她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不是从任何人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三天后,她站在大师厨房里,面前是一锅开水白菜。江岚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勺子。
汤好了。
勺子舀起清汤,递到林晚嘴边。
“尝尝。”
林晚睁开眼。
餐厅里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有人在敬酒,有人在笑,有人在讨论明天的比赛内容。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一个狩猎场。
但林晚知道,那场狩猎已经开始了。
她只是不确定,在这个狩猎场上,她是猎人,还是猎物。
窗外的天际线在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在用“味典”App?五亿?六亿?有多少人的口味偏好、烹饪习惯、味觉敏感度被这个App收集、分析、分类?
又有多少人,因为味觉太过敏锐,而被标记为“藏品”?
林晚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向电梯。
她需要回房间。她需要再看一遍江岚今天演示的所有手法。她需要记住每一个细节。
因为三天后,那碗开水白菜,将决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