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公寓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冷白色的,把她的表情照得像一张X光片。屏幕上是“味典”App的首页,banner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姜鹤鸣的照片。
阳光微笑。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背景是一间巨大的厨房,不锈钢操作台、水晶吊灯、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学徒们站成两排。照片里的姜鹤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松弛,眼神温和,像一个成功企业家该有的样子。
文案写在他头顶:“让国宴走进千家万户。”
林晚盯着那张笑脸看了五秒。这个男人三十五岁,白手起家,App下载量破五亿,被称为“美食界的乔布斯”。他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全是正能量语录和美食照片,没有任何负面新闻,没有任何绯闻,没有任何——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瑕疵”的东西。
她滑动屏幕。
首页往下,是一系列推荐课程。“三分钟学会开水白菜”“大师教你挑金枪鱼”“国宴级红烧肉的秘密”——每一条都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播放量。评论区里全是五星好评,用户们晒出自己做的菜,感恩戴德地说“感谢姜总让我成为家里的主厨”。
林晚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点进“国宴挑战赛”的报名页面。报名截止日期是明天。参赛要求很简单:年满十八周岁,热爱烹饪,上传一段自己做的国宴菜视频。评委将从海选中选出二十人,进入线下封闭训练营,由“味典”首席内容官江岚亲自授课。
二十人。
林晚退出报名页面,打开通讯录,拨了陆绍钧的号码。
“我在你楼下。”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近。
林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SUV,陆绍钧靠在车头,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在我楼下待了多久?”
“两个小时。”
“为什么不上去?”
“怕你睡了。”
林晚挂掉电话,穿上外套下了楼。
陆绍钧的办公室在国家战略储备大楼的三层,墙上贴满了“味典”的相关资料。照片、时间线、股权结构图、供应链图谱——从地板贴到天花板,像一幅巨大的拼图,只是中间缺了太多块。
林晚站在那面墙前,目光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
姜鹤鸣的大学照片。普通大学的普通学生,成绩中等,长相中等,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姜鹤鸣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型美食网站做内容编辑,月薪八千。
姜鹤鸣的第二份工作。某美食杂志的主编,年薪三十万。
姜鹤鸣创业。“味典”App上线,天使轮融资两千万。三年后,B轮融资五亿。五年后,下载量破五亿,估值超过两百亿。
林晚的手指在墙上划过,从最左边一路滑到最右边。
“太快了,”她说,“这个速度不正常。”
陆绍钧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晚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用力了。
“背景查了三次,”陆绍钧说,“公安系统、国安系统、第三方独立调查公司。三次的结果都一样——零瑕疵。没有案底,没有债务纠纷,没有婚外情,没有偷税漏税。他连交通违章记录都只有两条,都是违停。”
“零瑕疵本身就是瑕疵。”林晚转过身,看着陆绍钧,“一个白手起家的创业者,在五年内做到估值两百亿,他的竞争对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可能没有人举报他?怎么可能没有人告他?怎么可能所有的商业纠纷都不了了之?”
陆绍钧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墙前面,站在林晚身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么他真的有上帝保佑,要么他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团队,专门负责把‘瑕疵’擦掉。”林晚指了指墙上的一张照片,“你查过他的幕后团队吗?法务、公关、供应链管理。这些人是谁?从哪来的?以前做过什么?”
陆绍钧沉默了五秒。
“我去查。”
“不用了。”林晚拿起手机,打开了“味典”App的发布会邀请函,“他明天有个发布会,宣布进军高端食材供应链。我去看看。”
“味典”总部大楼在市中心最贵的地段,三十八层,玻璃幕墙,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水晶。发布会在大堂举行,现场布置得简洁而奢华——白色地毯、黑色椅子、每个座位上放着一份精致的伴手礼,绑着丝带的盒子里是“味典”定制的小罐茶。
林晚混在记者群里,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头发披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手里拿着一个记者证——陆绍钧帮她弄的,身份是某美食杂志的编辑。
台上灯光亮起,音乐响起。
姜鹤鸣从舞台后方走出来,步履从容,微笑恰到好处。他站在舞台中央,背后的大屏幕上是“味典”的logo和一行字:“重新定义食材供应链。”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合作伙伴,大家好。”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愿意相信的磁性,“今天,味典正式宣布进军高端食材供应链。”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宣传片。空灵的音乐,航拍的镜头,法国牧场、日本渔市、云南菌菇山、西班牙橡果园。每一帧画面都美得像国家地理的纪录片。
“我们与全球超过三百家顶级食材供应商达成合作,”姜鹤鸣站在台上,背后是不断切换的画面,“从金枪鱼到松露,从和牛到鱼子酱,味典将把世界上最顶级的食材,以最合理的价格,直接送到您的厨房。”
台下响起掌声。
林晚没有鼓掌。她盯着台上那个男人的每一个微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停留的位置,手势的节奏。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排练过一千遍。
她闭上眼。
不是故意的。预知能力突然失控了。
她不在发布会的现场了。她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冷库。
温度很低,她能“感觉”到那种冷——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预知能力传递的感官记忆。冷库的四壁是不锈钢的,货架上整齐地摆着白色泡沫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
不是食材名称。
是人名。
“张伟”“李芳”“王建国”“陈丽华”——标签上写着人名,人名下面是日期。最早的日期在三年前,最近的日期是昨天。
林晚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
台上,姜鹤鸣正在鞠躬致谢,发布会结束了。
林晚站在人群里,大口喘气。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贴在了皮肤上。
那个冷库。那些标有人名的白色泡沫箱。
她见过类似的场景——在“味典”服务器机房的加密食谱里。那些文件名也是人名加日期。
冷库里的箱子,和服务器里的文件,是同一个东西。
姜鹤鸣不是在卖食材。他在筛选人。
他通过App收集用户的口味偏好、烹饪习惯、味觉敏感度。然后,那些味觉最敏锐的人——那些能分辨出顶级食材真假的人——会收到特别的“邀请”。要么为“味典”所用,要么消失。
林晚抬起头。
发布会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关掉,人群开始往出口移动。她站在人群的逆流中,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舞台上。
姜鹤鸣还站在台上,正在和几个嘉宾合影。他笑着,聊着,举止得体。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林晚身上。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林晚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那种被瞄准的感觉,像猎物被猎手的瞄准镜锁住。
她移开目光,低下头,随着人群往外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味典”App的推送,红色的小圆点上标着一个数字“1”。她点开。
“恭喜您成为国宴挑战赛幸运用户,特邀您与大师同台!请于三日内确认参赛意向。期待与您相遇在味觉的巅峰。——味典团队。”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幸运用户。
她没有报名。她只是浏览了报名页面,没有上传视频,没有填写任何资料。这个“幸运用户”不是随机抽取的,是定向发送的。
她回头看向舞台。
姜鹤鸣正对着她的方向微笑。
不是冲着人群微笑,是冲着她。
林晚转回头,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外走。她没有加快速度,没有慌张,步伐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知道,她已经不在暗处了。
黑色SUV停在路边,引擎没熄。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陆绍钧正在看手机。
“怎么样?”他问。
“他看到我了。”林晚系上安全带,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陆绍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确定?”
“确定。”林晚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那条推送,递给陆绍钧,“我没有报名。这条推送是定向发给我的。他知道我是谁。”
陆绍钧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退出还来得及。”
“来得及。”林晚说,“但我不会退。”
陆绍钧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SUV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架桥上堵成一条红色的长龙。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预知能力没有启动。但她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冷库里的画面——那些标有人名的白色泡沫箱。三年前,一年前,昨天。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她不打算问宋老,不打算问陆绍钧。她打算自己去看看。
“国宴挑战赛,”林晚睁开眼,“是他们的狩猎场。所有参赛者都是猎物。”
“而你主动走进去。”陆绍钧的语气听不出是批评还是感叹。
“猎物最好的藏身之处,就是猎人的狩猎场。”林晚说,“他们在暗处,我也在暗处。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陆绍钧沉默了一会儿。
“国宴挑战赛是封闭式训练营,外人禁止入内。我们的人进不去。”
“我知道。”
“你一个人在里面的,一旦暴露,没有支援。”
“我知道。”
陆绍钧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把车停在了林晚公寓楼下,没有熄火。
“他们邀请了我,”林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我总得去尝尝那道‘开水白菜’。”
她关上车门,走进公寓楼的门厅。身后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绍钧没有走,车还停在原地,双闪灯一明一灭。
她转身上楼。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白,瘦,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不漂亮,但她有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而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决心。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邻居家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和电视的声音。林晚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玄关的灯亮着,她记得自己出门时没有开灯。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客厅的灯也亮着。
她从包里摸出电击器,握在手里,轻轻推开门。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卧室里没有人。
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用的是钢笔:“欢迎参赛。期待见面。——江岚”
林晚拿起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楼下的路灯下,黑色SUV还停在那里,陆绍钧靠在车头,正在点烟——她第一次看到他抽烟。
她放下窗帘,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然后她打开手机,点开“味典”App,在国宴挑战赛的报名页面上按下了“确认参赛”。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参赛确认成功。我们将在一周内与您联系,告知集训具体安排。祝您成功!”
林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
灶台上,一锅清汤正在小火慢炖。那是她出门前吊的汤,已经炖了六个小时。她掀开锅盖,水汽扑面而来,带着鸡肉和火腿的香气。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鲜。纯粹的鲜。没有杂质,没有遮掩。
这是她用宋老教的方法吊的汤。整整六个小时,小火慢炖,反复撇沫,最后用鸡蓉扫汤——每一步都严格按照国宴的标准。
味道对了。
但林晚知道,真正的挑战不在厨房里。真正的挑战在手机里,在App里,在那个叫“味典”的黑色方块里。
她关掉灶火,把汤倒进保温壶,盖上盖子。
明天,她要去陆绍钧的办公室,她要看清那面墙上每一张照片、每一条时间线、每一个名字。
因为姜鹤鸣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个系统。一个用美食作为外衣、用App作为工具、用食材供应链作为武器,精准筛选和控制“顶级味觉者”的系统。
而林晚,是这个系统盯上的下一个目标。
她端着保温壶走进卧室,把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道闪电的痕迹。
她闭上眼。
预知能力没有来。她知道它会在需要的时候来。
窗外的路灯下,陆绍钧掐灭了烟,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夜风中飘上来,然后渐渐远去。
林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起宋老说过的话:“你被盯上的概率,远超我们的预估。”
宋老说得对。
但宋老没说后半句——那个盯上林晚的人,很快就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