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掖国老皇帝·安定》
书名:风雨岚山 作者:天级 本章字数:4501字 发布时间:2026-06-01

我叫沈安定。这个名字是我父皇起的。母后姓沈,父皇用母后的姓给我取名,安定。他说,安定是天下的愿望,是他和母后两个人的理想。我不懂。那时候我才三岁,只知道我要离开中原了,去一个叫掖国的地方。

父皇站在宫门口,蹲下来,摸着我的头。“安定,去了掖国,要好好长大。”

“父皇,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父皇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口。我没有哭。母后说过,掖国的人不哭。

掖国不是我的家。这里的人说不一样的话,吃不一样的东西,穿不一样的衣服。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吃不惯他们的饭,穿不惯他们的衣服。我一个人坐在皇宫里,看着窗外的雪,想父皇,想母后,想哥哥。他们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看不到他们。

掖国的大臣们不服我。他们说我是中原来的小孩,不配当掖国的皇帝。有人在朝堂上当着我的面摔笏板,有人私下里串通要废了我,有人调动军队想把我赶走。我那年才七岁。

我没有哭。母后说过,掖国的人不哭。

我杀人。第一个杀的是谁,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第二天我就不吐了。后来我就不想了。只想该杀谁。

掖国的大臣们安静了。他们发现这个中原来的小孩会杀人。他们怕了。怕了就好。

但我不是只会杀人。母后留下了一个箱子。箱子是铁的,黑色的,上面刻着我不认识的符号。钥匙只有一把,在我手里。父皇给我的时候说,这是母后留给你的,等你长大了再看。我十四岁那年打开了它。

箱子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兵书战策,只有一沓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密密麻麻,是母后的笔迹。我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三天三夜。

纸上写的不是这个世界的知识。是另一个世界的。母后从一千年后来的,她带来了那个世界的记忆。她把这些记忆写下来,留给我和哥哥。哥哥的那份是“种子”,我这份是“文明”。母后说,两颗种子,一颗破,一颗立。破者扫平旧秩序,立者建设新天下。

我不懂。那些词我从来没有见过——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十二个词,每一个我都要想很久才能明白一点意思。

富强。掖国不强。我要让它强。练兵,屯田,修路,开矿。掖国的兵打不过中原的兵,因为掖国的甲不如中原的甲,掖国的刀不如中原的刀,掖国的马不如中原的马。我从中原买甲,买刀,买马。哥哥不拦我。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知道掖国强了,对中原不是威胁,是后盾。

民主。我不太懂。但我开始试。掖国的大臣们不服我,我杀了几个,剩下的就服了。这是民主吗?不是。母后说,民主是让百姓说话。掖国的百姓不敢说话。他们怕我。我要让他们不怕我。所以我减税,开仓放粮,修水利,办学校。百姓有饭吃了,有衣穿了,有书读了,他们就不怕我了。他们开始说话了。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说好的我听着,说不好的我也听着。这是民主吗?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母后说的那个世界,应该就是这样子的。

文明。掖国不文明。掖国的人不讲礼,不读书,不写字。我办学校,请先生,教掖国的孩子读书写字。读什么书?读母后留下的那些东西。十二个词,一个一个地教。掖国的孩子不懂,我也不懂。但我们一起学。

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我学了二十年。从十四岁到三十四岁。我每天都在读,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试。掖国变了。不强了,强了。不富了,富了。百姓有饭吃了,有衣穿了,有书读了。他们说掖国是好地方,说我是好皇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好皇帝。我只知道,我在做母后让我做的事。

我儿子出生了。他叫沈念。念,思念的念。我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我一直在思念。思念父皇,思念母后,思念哥哥,思念中原。那个我离开了三十多年的地方。

赵隐很聪明。比我聪明。三岁认字,五岁读书,七岁就能背母后的那些文章了。我问他,富强是什么意思?他说,国家强盛,百姓富足。我问,怎么才能国家强盛?他说,练兵,屯田,修路,开矿。我问,怎么才能百姓富足?他说,减税,放粮,修水利,办学校。我笑了。我用了二十年才想明白的事,他七岁就懂了。

我把母后的箱子给了他。他打开,一页一页地看。看了三天三夜,和当年的我一样。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为什么姓赵不姓沈啊?”

我顿了顿道:“这是你皇爷爷的姓。”

“你为什么姓沈呢”

“这是你皇爷爷以皇祖母的姓氏”

“那皇爷爷和皇祖母感情真好啊”

“是啊,你皇祖母提出的一切,你的皇爷爷都无条件执行,哪怕离经叛道。”

“父皇,母后说的那个世界,我们能建出来吗?”

我想了很久。“能。但不是我们。是种子。”

“种子在哪?”

“在中原。”

“我能去看吗?”

“能。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留在掖国,替父皇守着。”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和我一样,不问为什么。他只是在等。

掖国的兵是我练的。二十年前,掖国的兵打不过中原的兵。二十年后,掖国的兵能打过。但我没有让他们打中原。我让他们打草原。草原人南下,掖国骑兵从后面插进去,烧他们的老巢,断他们的粮道,杀他们的马。草原人怕了。他们不知道掖国的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知道掖国的兵为什么这么能打,不知道掖国的兵为什么不怕死。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掖国不能惹。

掖国和中原的关系,是我和哥哥一起演的戏。明面上,掖国是敌国,三十万大军在边境对峙,随时会打起来。暗地里,掖国是后盾。哥哥需要掖国的时候,掖国的兵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草原人南下,掖国骑兵从后面插进去。藩王造反,掖国骑兵从侧面压过来。世家叛乱,掖国骑兵从背后包抄。没有人知道掖国的兵在帮中原。他们以为掖国在打草原人,以为掖国在抢地盘,以为掖国在趁火打劫。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这场戏演了二十五年。从赵英雄第一次带着密旨来掖国,到现在,二十五年了。

赵英雄来的时候,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从远处骑马过来。他穿着便服,没有带兵,没有带旗,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他勒住马,抬起头,看着我。

“掖国陛下,臣赵英雄,奉旨前来。”

我看着他。“赵将军,辛苦了。”

二十五年。他来了无数次。每次来,都带着哥哥的密旨。哥哥说,掖国需要出兵。我就出兵。哥哥说,掖国需要停战。我就停战。哥哥说,掖国需要演戏。我就演戏。我们从没见过面,但我们是兄弟。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母后把我们分开,一个在中原,一个在掖国。她在遗嘱里说,你们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处稳住天下,暗处积蓄力量。等到种子发芽的那天,你们的力量合在一起,才能把旧世界推翻。

我等了二十五年。等种子发芽。

赵英雄夫妇来了。带着一个人。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人从远处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里别着刀,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亮得像是在烧。

种子。发芽了。

我看着他走到我面前,看着他单膝跪地,看着他说“臣赵铭,参见陛下”。我等了二十五年。从我十四岁打开母后的箱子,到现在,二十五年了。我每天都在等。等种子发芽,等种子长大,等种子来找我。

他来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

“我们是你的后盾。”

赵铭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那挺直的背,那腰里的刀。我想起哥哥信里写的——“赵铭是种子。朕把他种下去了。朕不知道他能不能发芽。朕只知道,他是朕最后的希望。”

他发芽了。他来找我了。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给赵铭的信。我在信上写了——

“赵铭: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朕应该已经不在了。朕是掖国老皇帝。朕还有一个身份——朕是中原老皇帝的亲兄弟。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母后来自一千年后。她诞下朕和你的叔叔,以‘从外界带回’为由,让他登上了皇位。朕则去了掖国。这是母后的安排。她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处稳住天下,暗处积蓄力量。’朕在掖国等了四十年。等一个人。等种子发芽。等你。”

我写完,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赵隐站在门口,看着我。“父皇,您要走了?”

我看着他。他长大了。二十五岁了。比我高,比我壮,比我有天赋。他读懂了母后的那些东西,他练了掖国的兵,他学会了怎么当皇帝。他什么都比我好。

“赵隐,朕走了之后,掖国交给你。”

“父皇,您去哪?”

“去见你伯父。去见你祖母。去见你祖父。”

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掖国的人不哭。

“父皇,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想了想。“替朕看着赵铭。替朕看着赵隐。替朕把那个路走完。”

他跪下去。“儿臣领命。”

我笑了。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出皇宫,走出掖国。

草原人南下了。十五万骑兵,越过了边关,往中原的方向涌去。哥哥的兵不够,赵英雄的兵在东南,赵铭的兵在皇都。没有人能挡住草原人。

我带着掖国的骑兵,从北边插进去。

十五万对十五万。掖国的骑兵对草原的骑兵。

我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符文在甲胄上游动着。我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赵隐跟在我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手指也在敲着。一样的节奏。

“赵隐。”

“父皇。”

“朕走了之后,把这封信交给赵铭。”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赵铭亲启”。赵隐接过信,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父皇,您自己给他。”

我摇了摇头。“朕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了。

草原人到了。黑压压的一片,从北边的地平线上涌出来,像一片黑色的海。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他们看到了掖国的骑兵,看到了银白色的甲胄,看到了银白色的旗帜。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他们是草原人,他们不怕死。

我举起刀。

“掖国骑兵——跟我冲!”

十五万骑兵同时动了。不是走,是冲。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我冲在最前面,刀在手里,风在耳边。

刀砍进肉里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惨叫声。骂声。血喷出来,溅在脸上,热热的。

我砍倒了一个,又砍倒了一个。刀卷刃了,换了第二把。第二把也卷了,换了第三把。我的手在抖,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我没有停。不能停。停了,草原人就过去了。过去了,中原就破了。破了,哥哥就白等了。白等了,母后就白来了。

我不知道我砍了多少刀。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眼睛花了,耳朵鸣了,手臂抬不起来了。但我还在马上。还在冲。还在砍。

一支箭从侧面飞过来,扎进了我的左肩。我没有感觉。又一支箭,扎进了我的右腿。我没有感觉。第三支箭,扎进了我的胸口。

我低头看着那支箭。箭杆是黑色的,箭头是铁制的,淬过毒。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甲胄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马背上。

赵隐冲过来。“父皇!”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

“赵隐。信。”

他的手在抖。他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父皇,您自己给他。”

我摇了摇头。“朕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从马上摔下来了。赵隐接住了我。他的手很稳,很暖。我靠在他怀里,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玉,没有云,没有风,只有太阳挂在正中央。

“赵隐。告诉赵铭。朕把路铺好了。让他走完。”

赵隐的眼泪流下来了。掖国的人不哭。但他哭了。

“父皇——”

“我想起四十年前,父皇送别我时,也是这么说的。‘安定,掖国的人不哭’。原来,不哭的人,心里最苦。”

“不要哭。掖国的人不哭。”

他咬着牙,把眼泪咽了回去。

我笑了。

母后。您说的那个世界,儿臣看不到了。但种子发芽了。他在长。他会变成大树。会开花,会结果,会把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

您看到了吗?

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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