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名字。
生下来就是“二皇子”,长大了还是“二皇子”,死了,大概也不会有人问我的名字。
父皇不叫我名字,因为他没有给我取。母妃也不叫我名字,因为她不敢。宫里的规矩,皇子的名字要父皇赐。父皇没有赐,我就没有名字。
大哥叫我“二弟”,三弟叫我“二哥”,太监和大臣叫我“二殿下”。
没有人叫我的名字。
因为我本来就没有。
十岁那年,母妃病重。
我跪在父皇的寝宫门口,求他去看看她。跪了一天一夜。太监进进出出,没有人看我。第二天早上,门开了,父皇走出来,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只看到了他脚下的靴子——黑色的,绣着金龙的靴子。
他说:“回去。别在这里丢人。”
母妃死了。我没有哭。我跪在她的灵前,看着她的牌位,看着那上面刻着的字——“淑妃李氏之灵位”。
她没有名字。她活着的时候是“淑妃”,死了还是“淑妃”。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
我也没有名字。
我和母妃一样。
十二岁那年,父皇把我叫到御书房。
他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他没有看我,只是说:“老二,从明天起,你去御花园住。”
我说:“父皇,儿臣——”
他说:“不要问为什么。”
我说:“是。”
我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看着地图,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他在看天下。在看一个没有皇帝的天下的。
御花园很大,大到能在里面跑马。
但我的活动范围只有一小片——一座亭子,一个池塘,几棵梅树。围墙很高,高到看不到外面的街道。门是锁着的,钥匙在太监手里。没有父皇的旨意,我不能出去。
第一天,我站在亭子里,看着池塘里的水。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
我想:我要在这里待多久?
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
我不知道。
我数梅花。
御花园里有十三棵梅树,六棵红的,七棵白的。每年冬天,梅花开了,我就数。一朵,两朵,三朵……数到一百朵就忘了,从头再数。
我数池塘里的鱼。
有十七条。红色的,白色的,红白相间的。我每天数一遍,怕它们死了。有一条白色的鱼,特别大,比其他的都大。我叫它“大白”。它不知道。它只是一条鱼。
但它是我在御花园里唯一的朋友。
我数天上的云。
今天有几朵,昨天有几朵,明天会有几朵。云不会回答我,但它们不会骗我。不像人。
第一年,我想出去。
想去找父皇,问他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想去找大哥,问他知不知道我在哪里。想去找三弟,问他还记不记得我。
我没有出去。门锁着。
第二年,我不想了。
我坐在亭子里,看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看池塘里的水结冰又化,化了又结。看天上的云来又去,去了又来。
第三年,我开始看。
不是看花,不是看水,不是看云。是看人。
太监们以为我不知道,但他们每天换班的时候,会在门口低声说话。我听到了——
“陛下今天又发了脾气。”
“大殿下和镇北侯走得很近。”
“三殿下在查什么东西。”
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
第五年,我开始懂。
懂了父皇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犯了错,不是因为他讨厌我,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在暗处看着。
看大哥,看三弟,看朝堂,看天下。
他选了我。
因为我没有母妃撑腰,没有藩王支持,没有争位的资格。我是一个“废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废人在干什么。所以我是最合适的眼睛。
第七年,我开始查。
查父皇在等谁。查天网阁在保护谁。查那个被藏在西南的人是谁。
我查了三年。从二十岁到二十三岁。我翻遍了宫里的档案,查遍了先帝时期的记录,问遍了那些还活着的老太监。
没有人告诉我。因为没有人知道。
但我找到了。
不是从档案里找到的,是从父皇的眼睛里。那天他来御花园,站在梅树下,看着那些花。我站在他身后,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在看花,在看更远的地方。西南方向。
青云山。
我查到了。
一个孩子。被藏在青云山下的隐村里。被一对老夫妇养大。姓赵,名隐。二十五岁。和赵铭同岁。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查到了他的名字。
赵隐。
那天晚上,我坐在亭子里,看着池塘里的水。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我看了很久。
我想:就是他。父皇等了二十五年的人,就是他。
不是大哥,不是三弟,不是赵铭。是他。一个在深山里劈了二十五年柴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一个不知道有人在等他的人。
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想杀了他。
不是因为他挡了我的路。是因为——我等了十年。大哥等了十年。三弟等了十年。我们都在等。等父皇看我们一眼,等父皇说一句“你做得不错”,等父皇把那把椅子给我们。
他没有给。他在等另一个人。一个从来没有等过的人。
我想杀了他。
我拿着刀,在亭子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把刀放下了。
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我的敌人。他是我的弟弟。他不知道自己在被等,不知道有人在为他死,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坐那把椅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劈柴。在挑水。在种地。在活着。
我杀了他,父皇会恨我。天下人会恨我。我自己也会恨我。
我把刀收起来,继续等。
第十年,大哥死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数梅花。太监跑进来,说:“殿下,大殿下自尽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数。
三百零一朵。三百零二朵。三百零三朵。
太监站在那里,不敢走,也不敢说话。我数完了那棵树上的花,转过头,说:“知道了。”
太监退了出去。
我看着那棵梅树,看了很久。
大哥死了。他知道真相吗?他知道父皇在等谁吗?他知道自己只是一颗棋子吗?
我不知道。我不敢知道。
又过了些日子,三弟也死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喂鱼。太监跑进来说:“殿下,三殿下自尽了。”
我把手里的鱼食撒进池塘里。鱼从水底游上来,抢着吃。大白游在最前面,张着嘴,一口吞了三颗。
我看着大白,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知道了。”
三弟知道真相吗?他查了那么久,他一定知道一些。但他不知道全部。他不知道父皇在等的那个人是他的亲弟弟。他不知道父皇用了他一辈子。
他死了。带着恨死的。他恨大哥,恨赵铭,恨父皇。他不知道他恨错了人。
后来,父皇也死了。
我站在他的寝宫门口,看着太监们进进出出。有人在哭,有人在烧纸,有人在换衣服。
我没有进去。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有人喊:“陛下驾崩了——”。声音很尖,很长,像一根针穿过整个皇宫。
我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我不觉得疼。
我想进去看他最后一眼。我没有进去。我怕。怕看到他之后,我会问他:“父皇,儿臣等了你十年。你有没有看过儿臣一眼?”
他一定不会回答。他从来不会回答。
赵铭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按在刀柄上。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亮得像是在烧。
他说:“陛下,臣在。”
我说:“赵公子,朕不想当皇帝。”
他说:“陛下,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大哥死了,三弟死了,父皇死了。只有我了。只有我能坐那把椅子。
我不想坐。但我不能不坐。
登基大典那天,我站在天台上。九丈九尺高,汉白玉砌成。脚下是黑色的石板,石板被磨得像镜子一样亮,能照出我的脸。四角立着铜柱,柱上刻着龙,龙的眼睛是金色的,在晨光中闪着光。
我穿着黑色的龙袍,袍子上用金丝绣着九条龙。头上戴着龙冠,冠上有十二道旒,每一道旒上串着白色的玉珠。
我看着台下。朝臣们站着,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他们的朝服在晨光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赵铭站在天台脚下,手按在刀柄上。他的盔甲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有刀痕和箭孔。他的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在晨光中很亮。
太常寺卿开始念祭文。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天台上空回荡。
“维天承运,皇帝诏曰——”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我想起御花园。想起那些梅花,想起那些鱼,想起那些云。想起我坐在亭子里,数梅花,数鱼,数云。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十年。
“承天受命,泽被苍生——”
刺客冲出来了。
刀光在晨光中闪了一下,血就溅出来了。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拔刀,有人在倒下。赵铭没有动。他站在天台脚下,手按在刀柄上,刀没有出鞘。
他相信他的兵能挡住。
太常寺卿没有停。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那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轻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他身边飘散,把那些血、那些刀光、那些倒下的人,都隔在了外面。
我站在天台中央,没有动。
不是不怕。是不能动。我动了,他们就以为我怕了。我不能怕。
登基大典完成了。
我是皇帝了。
我站在天台上,没有下来。我不能下来。我下来了,天下人就以为皇都空了。朝廷还在。天下还没有散。
我站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北门的消息来了。草原人十五万骑兵南下了。赵铭说:“臣去北门。”我说:“去吧。”他走了。我站在天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第二天,南门的消息来了。镇南王带着十五万大军来了。不知道是敌是友。
第三天,掖国的大军来了。银白色的甲胄,银白色的旗帜,从北方的地平线上涌出来,像一片银色的海。
赵隐来了。
他从天上飘过来,银白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符文在甲胄上游动着,像一条条银色的蛇。他落在天台上,摘下头盔。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眉毛很浓,眼睛很大。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
我说:“你来了?”
他说:“我来了。”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朕等了你十年”,想说“你知道朕是谁吗”,想说“你终于来了”。
但我没有力气了。
我的后背很疼。从登基大典那天就开始疼。我知道那是什么。是刀伤。刺客的刀砍在我的后背上,砍得很深。我没有让人包扎。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受伤了。知道了,他们就以为朕怕了。朕不能怕。
血从龙袍里渗出来,顺着金丝绣的龙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天台上。
赵隐看着那些血,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的腿软了。身体往前倾。赵隐扶住了我。他的手很稳,很暖。
我的眼前黑了。
赵隐。
朕等了你十年。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