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也很早。
但不是从三岁,是从七岁。
七岁那年,母妃被打入冷宫。我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我只知道,那天早上她还在给我梳头,说“老三,今天要好好读书”。她的手指很暖,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一只小猫。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天和昨天、和前天、和每一天都一样。
下午太监就来了。
“娘娘,陛下有旨,请您移居冷宫。”
母妃没有哭,没有闹。她只是把我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出声。她抱得很紧,紧到我的肩膀疼。然后她松开手,看着我的眼睛,说:“老三,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
我追着她的轿子跑。
摔倒了,爬起来,再跑。再摔倒,再爬起来。膝盖磕在石板上,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我不觉得疼。
太监拦住了我。“殿下,不能去了。”
我趴在地上,看着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口。
没有人扶我。
我一个人趴在地上,哭了很久。
后来我就不哭了。
大哥有镇北王撑腰。二弟有陇西李氏撑腰。我有什么?我只有一个住在冷宫里的母妃。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我?
没有人帮我。
我就自己帮自己。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暗宗宗主。
他穿着黑色的袍子,脸用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他站在我面前,像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他就在那里了。
他说:“殿下,您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他们怕我。”
他说:“可以。但您要付钱。”
我说:“我没有钱。”
他说:“您以后会有。”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他帮我杀了很多人。
第一次杀人,不是我自己动手。是下命令。
暗宗宗主问我:“殿下,要杀谁?”
我说了一个名字。那是一个大臣,他在朝堂上说“三殿下不堪大用”,说“三殿下生母出身低微”,说“三殿下不足以承担大任”。他说了很多。每一句我都记住了。
宗主说:“好。”
第二天,那个大臣死了。死在自家书房里,一刀割喉,干净利落。
那天晚上我吐了。吐了一夜。胃里的东西吐完了,吐黄水。黄水吐完了,干呕。我趴在床边,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第二天,我就不吐了。
我坐在桌案前,看着那个大臣的讣告,心里想的是——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后来我就不想了。只想杀谁。
我想去看母妃。
宫里有规矩,皇子不能和冷宫里的妃子走得太近。我只能在冷宫外面站着,隔着墙,听她的声音。
有时候她在唱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的线。我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那调子我记得。小时候她哄我睡觉,唱的就是这个调子。
有时候她在自言自语。声音更小,小到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在那里响着,像一只蚊子在飞。
有时候她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漏气的声音。
我站在墙外,听着她的哭声,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我不觉得疼。
后来我不去听了。
听了,我会心软。心软了,就杀不了人。杀不了人,就赢不了。赢不了,就永远没有人会帮我和母妃。
十八岁那年,我查到了一件事。
有人在西南。被藏在青云山下,一个叫隐村的地方。那个人是父皇的儿子。不是大哥,不是二弟,不是那些已经死了的皇子。是另一个。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皇子。
暗宗宗主说:“殿下,那个人是您的弟弟。”
我说:“我没有弟弟。”
宗主说:“陛下在等他。”
我说:“等他做什么?”
宗主说:“等他回来,当皇帝。”
我的手在抖。
我等了十年。争了十年。杀了十年。结果父皇在等另一个人。我算什么?我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拖延时间的棋子。
宗主说:“殿下,要不要杀了他?”
我想了很久。
说:“不杀。我要先知道他是谁。”
我没有找到。
父皇把他藏得太深了。天网阁在保护他,宰相在保护他,先帝留下的人都在保护他。我查不到他的名字,查不到他的长相,查不到他到底在青云山的哪个角落。
我只查到了两个字——赵隐。
名字,就够了。
后来赵铭出现了。他从边关回来,带着一千六百精骑,带着老皇帝的密旨,带着那十道鞭痕。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团金色的火。那火在烧,在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水。
我知道。
他就是那个人。
不,他不是。但我不确定。我不知道赵隐是谁,不知道赵隐在哪里,不知道赵隐长什么样。我只知道,赵铭从边关回来了,带着兵,带着刀,带着父皇的密旨。
他可能是那个人。也可能不是。但我不赌。
宁杀错,不放过。
暗宗宗主说:“殿下,赵铭在查我们。”
我说:“我知道。”
宗主说:“殿下,要不要先动手?”
我摇了摇头。
“等。等他先动手。”
我等了。他没有动手。他在等。等大哥动手,等我动手,等所有人动手。他比我有耐心。比大哥有耐心。比所有人都耐心。
大哥先动了。
他起兵了。五万人,从北门出发,要攻城。
我站在府中的屋顶上,看着北边的方向。鼓声从那边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打雷。
暗宗宗主站在我身后,说:“殿下,大皇子起兵了。”
我说:“我知道。”
宗主说:“殿下,我们怎么办?”
我说:“等。等他攻进来。等他以为他赢了。然后——杀了他。”
但大哥没有攻进来。
赵英雄从边关来了,带着一万精骑,从北边杀入大哥的后阵。赵铭站在城门口,看着战场。他的眼睛泛着金色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大哥输了。
他被关进了天牢。
我想去看他。我没有去。去了,我怕我会问他——“大哥,你知道父皇在等谁吗?”他一定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
赵铭来找我了。
不是来杀我,是来告诉我——“臣不杀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我说:“赵公子,你知道上一个拒绝本殿的人,现在在哪里吗?”
他说:“臣不知道。”
我说:“在乱葬岗。”
他没有怕。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团金色的火还在烧。
我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他比我更像那个人。那个被等了二十五年的人。那个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被等的人。
我恨他。
不是因为他挡了我的路。是因为他是自由的。我不是。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大哥有镇北王撑腰,二弟有陇西李氏撑腰。我有什么?我只有一个住在冷宫里的母妃。
我要争,我要抢,我要证明我配得上那个位置。
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暗宗被灭了。宗主死了。三百个人,逃回来的不到五十个。铁剑门也散了。门主死了,弟子跑了,剑扔了一地。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盘棋。棋盘上的棋子还是那么多,黑白交错,密密麻麻。我拿起一枚黑子,放在天元的位置。那枚黑子孤零零的,被周围的棋子包围着,像一个被围困的人。
我知道我输了。
但我不能认输。认了,母妃怎么办?
赵铭来了。
不是来杀我,是来带我走。他说:“殿下,臣送殿下去天牢。”
我说:“赵公子,你赢了。”
他没有说话。
天牢里很暗。空气很潮湿,有一股腐烂的、发霉的、混着血腥味的气息。我坐在石床上,靠着墙壁。
隔壁的牢房是空的。大哥死在那里。血还留在石板上,暗褐色的,洗不掉了。
狱卒在门外低声说话。我听到了几个字——“大殿下”“没了”。
大哥死了。
我闭上眼睛。只闭了一瞬。
大哥死了。下一个就是我。或者赵铭。或者父皇。谁先死,谁后死,有什么区别?
赵铭来了。
他站在牢房门口,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那团火还在烧。
“殿下,臣来看您。”
我说:“赵公子,你是来看本殿笑话的?”
他说:“臣不是来看殿下笑话的。”
我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说:“来问殿下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殿下后悔吗?”
我想了很久。
“后悔?我不后悔。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想做的。我只是输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殿下,臣替您去看淑妃。”
我愣了一下。
淑妃。母妃。那个住在冷宫里的人。那个在墙那边唱歌、自言自语、哭的人。那个说“老三,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的人。
“赵公子,替我照顾我母妃。”
他说:“殿下,臣会的。”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把匕首。是母妃留给我的。她被打入冷宫之前,托人带给我的。纸上只有一行字——“老三,娘等你回家吃饭。”
我拔出来,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赵公子,谢谢你。”
我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血喷出来,溅在床上,溅在地上,溅在赵铭的靴子上。
我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扇小窗,看着窗外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
我想说:“母妃,孩儿不能回家吃饭了。”
我没有力气了。
母妃。
孩儿不能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