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很早。
三岁那年,母妃抱着我,指着远处那个穿龙袍的男人说:“那是你父皇。去,叫父皇。”
我走过去,仰起头,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他就转过头去,跟旁边的大臣说话了。
母妃后来再也没有让我叫过他。
五岁那年,镇北侯第一次来府里。
他蹲下来,摸着我的头,说:“殿下,臣会帮您的。”
他的手很大,很厚,掌心全是茧子。我不懂什么叫“帮”,但我记住了他的脸。方脸,浓眉,络腮胡,眼睛很小,但很亮。
七岁那年,淑妃被打入冷宫。
我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我只知道,她不是我的母妃,但她对我好。她会在御花园里偷偷塞给我一块糖,会说“殿下,慢点跑,别摔了”。
她被打入冷宫那天,我站在宫门口,看着她的轿子越来越远。
三弟在后面追,摔倒了,趴在地上哭。
我想去扶他。
太监拦住了我。“殿下,不能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三弟哭,看着轿子消失,什么也没做。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皇宫,不是家。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赵铭。
他跟着赵英雄来皇都,被留在质子府。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站在质子府的院子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服,手按在刀柄上,看着那棵老槐树。
我说:“你是赵铭?”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你是大皇子?”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的衣服上有龙。”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爬了那棵老槐树。他爬得比我高,坐在最粗的那根枝桠上,晃着腿。我坐在下面,仰着头看他。
他说:“大皇子,你为什么要当皇子?”
我说:“我生下来就是。”
他说:“那你喜欢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喜欢当质子。”
我说:“那你想当什么?”
他看着天,说:“想当普通人。”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我们说了很多次。
十五岁那年,我开始懂了。
懂了父皇为什么从不看我,懂了镇北侯为什么要“帮”我,懂了母妃为什么总是叹气。
我是长子。按规矩,太子应该是我。但父皇从来没有提过。他只是在拖。今天打压三弟,明天扶持三弟,后天又限制三弟。他让三弟觉得他有希望,让三弟觉得他有胜算。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在考验我们。
后来我才知道——
他谁都不想让赢。
他只是在拖时间。
拖到那个人长大。
十八岁那年,赵铭告诉我。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他的眼睛是红的,手在抖。
他说:“殿下,我查到了。你父皇在等一个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那个人被藏在西南,青云山下,一个叫隐村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他不知道有人在等他。”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春花楼查到的。我父亲花了十年建的情报网,查到的。”
我问他:“你告诉别人了吗?”
他说:“没有。只告诉你。”
我说:“不要再查了。再查,你会死。”
他说:“我不怕。”
我说:“我怕。我怕你死。”
那是他失忆前,我们最后一次说话。
后来,他就被下毒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太监跑进来说:“殿下,赵公子中毒了,昏迷不醒。”
我的手停在地图上,停了很久。
然后我说:“知道了。”
太监退了出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我知道是谁干的。
你父皇。
只有你父皇能在赵家的地盘上,给赵家的公子下毒。他不是要杀赵铭。他是要让赵铭失忆。因为赵铭查到了不该查的事。
我想去看他。
但我不能去。
去了,父皇就知道我知道。知道了,他就会对我动手。我不能死。我死了,淑妃怎么办?我的亲卫怎么办?那些跟着我的人怎么办?
我没有去看他。
我在府里坐了一夜。
赵铭醒了。
他不记得我了。
他看我的眼神是陌生的,像看一个陌生人。我站在他面前,想说“我们是朋友”,但我说不出口。他不记得了。我说了,他也不会信。
我笑了笑,说:“赵公子,本殿敬你一杯。”
他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酒杯相撞的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宴厅里回荡。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熟悉的脸,那张陌生的脸。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我继续演。演一个急躁的、想争皇位的人。演一个因为三弟杀了我的幕僚而暴怒的人。演一个被逼到绝路、不得不起兵的人。
没有人看出来。
因为没有人真的在看我。
起兵前那天,我去看了淑妃。
她坐在冷宫里,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看到我,笑了。
“殿下,你来了。”
我跪在她面前,说:“母妃,儿臣来看您。”
她摸着我的头,说:“殿下,别打了。”
我说:“母妃,我没有退路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殿下,你和他长得真像。”
我说:“谁?”
她说:“陛下。你像年轻时的陛下。”
我的手在抖。
我从来没有像过他。我从来不想像他。
但淑妃说,我像他。
我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上。
是输在“像他”。
我带着五万人,从北门出发。赵铭站在城墙上,看着我。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手按在刀柄上,像当年站在质子府院子里一样。
但他不认识我了。
我想喊:“赵铭,我们是朋友。”
我没有喊。
我举起刀,说:“攻城。”
然后我输了。
我被关进了天牢。
天牢里很暗,只有从头顶的小窗里透进来的几道光,照在地上,像几把刀插在泥土里。空气很潮湿,有一股腐烂的、发霉的、混着血腥味的气息。
我坐在石床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
我在等。
等赵铭来,等父皇的旨意来,等死来。
门外有狱卒在低声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了几个字——“三殿下”“有动静”。
三弟有动静了。
他要动手了。
我睁开眼,看着那扇铁门,看了很久。
三弟要杀赵铭。他知道赵铭是那个人。或者他以为赵铭是那个人。他错了。赵铭不是那个人。那个人在青云山,在隐村,在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但三弟不会听。他从来不听。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不是我的,是张横的。张横替我挡了一刀,用后背挡住了黑衣人的刀。他死了。和那些跟着我的人一样,都死了。
我拿起那把匕首。是淑妃给我的。她说“殿下,带着它。万一有一天,用得着”。
我拔出来,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我想起赵铭。想起他坐在老槐树上,晃着腿,说“想当普通人”。他当不了普通人了。我也当不了。三弟也当不了。我们谁都当不了。
我握着匕首,刀尖对着自己的胸口。
我想起母妃。想起她抱着我,说“那是你父皇。去,叫父皇”。我叫了。他没有看我。
我想起淑妃。想起她说“殿下,你和他长得真像”。像他。像那个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的人。
我把匕首刺了进去。
血喷出来,溅在床上,溅在地上。
我没有喊。没有让任何人听到。
我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扇小窗,看着窗外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
我想说很多话。想说“母妃,对不起”。想说“淑妃,谢谢您”。想说“赵铭,我们是朋友”。
但我没有力气了。
赵公子,你不记得了。
但本殿记得。
本殿和你,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