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是那种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带着寒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的冷雨。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水从那个窟窿里往下倒,倒了一天一夜,没有停过。
赵铭站在皇都北门的城楼上,雨水顺着他的盔甲往下淌。甲片是铁的,浸了水更沉了,沉得像背了一座山。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城门外的官道。官道已经变成了泥河,黄褐色的泥水从城外涌进来,漫过城门洞,漫过石板路,漫过马蹄踩出的坑洼。没有人从那条路上来。没有人能从那条路上来。
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赵权从城楼下走上来,甲胄上全是水,每一步都带着甲片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那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湿透了的鼓。
“公子,南门安排好了。刘大带了两百人,盾阵封住了门洞。任何人不准进出。”
赵铭没有回头。“西门呢?”
“陈七带了两百人。弓弩手上城墙了,箭矢用油布包着,淋不湿。”
“东门?”
“赵虎带人守着。他说,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赵铭点了点头。他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在雨里握了一下拳。雨水从指缝间挤出来,像是一把攥碎了的冰。
“督查司的人动了没有?”
赵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动了。沈青死了之后,他手下的人散的散、跑的跑,还有十几个死硬分子藏在城里。督查司的人正在搜。全城都翻过来了。”
“告诉他们,两天之内,我要皇都城里没有一个天柱圣地的人。”
赵权低下头。“是。”
他转身走了。甲片碰撞的声音在雨里越来越远,哗啦,哗啦,哗啦,最后被雨声吞没了。
赵铭站在城楼上,继续看着那条泥河。
雨打在城墙上,打在城楼上,打在他的盔甲上。铁是凉的,凉得像冰,但凉不过他的眼睛。
第二天,雨没有停。
皇都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兵。
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躲在屋檐下避雨的兵,是那种笔直地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像铁铸的柱子一样的兵。他们穿着厚重的铁甲,雨水从盔顶流下来,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条条小溪。白气从盔甲的缝隙里冒出来——不是烟,是汗。铁甲太沉了,雨太冷了,人在里面闷着,热气从甲缝里挤出来,遇到冷雨,就成了白雾。
远远看去,那些站在雨里的士兵,像一座座冒着白气的铁塔。
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老百姓撑着油纸伞从巷子里出来,看到那些铁塔一样的士兵,又缩回去了。没有人敢靠近,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雨声,只有甲片碰撞的声音,只有靴子踩在水里的声音。
督查司的人穿着黑色的雨披,在巷子里穿梭。他们的动作很快,很轻,像一群在雨里游动的鱼。每一条巷子,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都被他们翻了一遍。有人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有人被从地窖里揪出来,有人试图翻墙逃跑,被弓箭手一箭射穿了小腿,摔在地上,血被雨水冲走了。
督查司的司长姓严,五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睛很毒。他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他都记在脑子里。
“第九个。”他对旁边的人说。“城隍庙后面的地窖。藏了三天了。去把他揪出来。”
三个人冲进了巷子。过了一会儿,他们拖着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人出来了。那个人在挣扎,在喊,在骂。严司长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你是天柱圣地的人?”
那个人不骂了。他看着严司长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很平的、像是在看死人的东西。他的嘴唇在抖。
“我……我不是……”
严司长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带走。审。”
那个人被拖走了。严司长站在巷子口,看着雨幕,看着远处城楼上那个模糊的身影。赵铭还站在那里。从昨天到现在,没有下来过。
严司长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名单。
第二天夜里,赵权又来了一趟城楼。
他的甲胄比早上更湿了,雨水从甲片的缝隙里渗进去,把他的棉衣浸透了。他的嘴唇是紫色的,手指肿得像萝卜,但他的背很直。
“公子,督查司抓了二十三个。审出来十五个是天柱圣地的人。剩下的八个是趁乱想跑的普通百姓,已经放了。”
赵铭的手在刀柄上敲了一下。“二十三个。皇都城里还有多少?”
“严司长说,最多还有十几个。明天天黑之前,能清干净。”
赵铭点了点头。“赵虎的三千精兵到了没有?”
“到了。在城外五里的林子里扎营。没有进城,没有人发现。”
“告诉他们,后天早上,天不亮就进城。不要走正门,从东门进。赵虎知道怎么做。”
赵权低下头。“是。”
他没有走。他站在赵铭身后,看着赵铭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硬,像他腰里的刀。但赵权能看到,那个背影在微微地抖。不是冷。是累。
“公子,你该休息了。从昨天到现在,你一直没有——”
“我不累。”赵铭打断了他。
赵权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在雨里,站在赵铭身后。
过了很久,赵铭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赵权,你说,登基大典那天,会出事吗?”
赵权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公子在。因为赵家的兵在。因为皇都城里,没有能挡住公子的人。”
赵铭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去吧。继续搜。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皇都城里干干净净。”
赵权抱拳,转身走了。甲片碰撞的声音在雨里越来越远。
第三天,雨还在下。
但小了一些。不是那种砸在地上的大雨了,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冷雨。打在脸上,生疼。
皇都的街道上,兵更多了。
每一个路口都站着四个铁甲士兵,背对背,面朝四个方向。他们的刀没有出鞘,但手按在刀柄上。他们的眼睛盯着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从雨里走过来的人。
重要的地方——皇宫、城门、粮仓、武库——站着重甲步兵。他们的甲胄比普通士兵厚一倍,盾牌有一人高,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像一排排铁刺。白气从他们的盔甲四周冒出来,在雨里飘散,像一座座冒着烟的铁炉子。
督查司的人还在搜。但已经没有多少可搜的了。第三天白天,他们只抓到了四个人。两个是天柱圣地的人,两个是趁着乱想偷东西的蟊贼。
严司长站在皇宫门口,看着那些重甲步兵,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收队。明天登基大典,所有人上城墙。”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
赵铭站在城楼上,看着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后面灰白色的光。不是月光,是黎明前的光。天快亮了。
他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摘下头盔。雨水从头盔里倒出来,浇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滑。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越来越亮的缝。
赵权走上城楼,甲片碰撞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公子,都安排好了。”
赵铭没有回头。“说。”
“皇宫内外,五百人。城墙上,一千人。四个城门,各两百人。赵虎的三千精兵已经在东门外待命,天一亮就进城。”
赵铭点了点头。
“督查司的人全上城墙了。严司长说,今天谁都不准进出。没有公子的手令,一只鸟都不准飞过去。”
赵铭把头盔夹在腋下,转过身,看着赵权。
“你今天跟着我。”
赵权愣了一下。“公子,末将——”
“你今天跟着我。”赵铭又说了一遍。“站在我身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赵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是。”
赵铭转过身,看着天边。那道缝越来越宽,灰白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把云层染成了一片暗金色。
“天亮了。”
他把头盔戴回去,扣紧。铁甲碰撞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回荡。
“走。去皇宫。”
他走下城楼,靴子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赵权跟在他后面,甲片哗啦哗啦地响。
身后,城墙上,一千个铁甲士兵同时转身,面朝皇宫的方向。白气从他们的盔甲四周冒出来,在晨光中飘散,像一千座刚刚苏醒的铁塔。
今天,二皇子登基。
今天,皇都的雨停了。
今天,赵铭站在那把椅子旁边。刀在手里。火在心里。
谁来,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