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二皇子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皇都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圈和蓝线,红圈是天柱圣地的人,蓝线是天网阁的人。但此刻,那些蓝线正在被擦掉,一个一个,像被风吹散的烟。
二皇子看到赵铭,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有人从北门进城了。他说,他在城外十里亭等你。一个人去。”
赵铭的手按在刀柄上。“谁?”
二皇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铁的,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掖”字。
“掖国的人。”
赵铭策马出了北门。
十里亭在官道边上,是一座破旧的亭子。亭子的顶塌了一半,柱子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亭子周围是麦田,麦苗刚长出来,绿油油的,在风里摇着。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有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
“赵公子,你来了。”
赵铭勒住马,翻身下来,走进亭子。
“你是谁?”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铭。信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赵铭展开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字迹很稳,很硬,像一把刀刻在石头上。
“赵铭: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朕应该已经不在了。朕是掖国老皇帝。朕还有一个身份——朕是中原老皇帝的兄弟。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母后来自一千年后。她诞下朕和你的叔叔,以‘从外界带回’为由,让他登上了皇位。朕则去了掖国。这是母后的安排。她说——‘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处稳住天下,暗处积蓄力量。’朕在掖国等了四十年。等一个人。等种子发芽。等你。”
赵铭的手在抖。
他继续往下看。
“母后留下了一切。都在朕这里。朕用四十年时间,把这些东西教给了朕的儿子。他是‘文明之种’。你是‘超凡之种’。母后说——‘两颗种子,一颗破,一颗立。破者扫平旧秩序,立者建设新天下。’”
他继续往下看。
“他应该找过你了。”
就这一句。
没有名字。没有说明。没有解释。
赵铭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掖国老皇帝还活着吗?”
那个人摇了摇头。“三个月前,走了。走之前,他把这封信交给老臣,说——‘等种子回到皇都,把信交给他。’”
赵铭点了点头。“他呢?”
那个人知道赵铭问的是谁。
“他在掖国。等他父亲的后事办完。他让老臣转告公子——‘等我。’”
赵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告诉他——我等他。”
他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赵铭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御书房的门开着,二皇子坐在桌案后面。赵铭走进去,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二皇子拿起信,展开。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他的手很稳。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还给赵铭。
“掖国老皇帝,是朕的叔叔?”
“是。”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后,登基大典。”
赵铭看着他。
“陛下,现在局势未稳——”
“正是因为局势未稳。”二皇子打断了他。“朕坐在那把椅子上,天下人才知道,皇都还有人。朝廷还在。天下还没有散。”
赵铭没有说话。
二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御花园,梅花已经落尽了,枝条上长满了嫩绿色的叶子。
“赵公子,登基大典那天,朕需要你在。”
赵铭单膝跪下去。“臣在。”
二皇子转过身,看着他。“朕不问你那封信上还写了什么。朕不问掖国的人说了什么。朕不问‘他’是谁。朕只问你——三天后,皇都能不能稳住?”
赵铭想了想。
“天柱圣地的人在皇都还有多少?”
“不到五十个。”二皇子说。“天网阁的人已经清了。沈青死了,他的人散的散、跑的跑。皇都城里,天柱圣地的人不成气候。”
“城外呢?”
“你父亲在东南。东征大将军还没打完,但消息传不过来。西南王还在观望。北方草原被掖国牵制。三天之内,不会有大军压境。”
赵铭点了点头。“那皇都能稳住。”
二皇子看着他。“你呢?”
“臣?”
“三天后,登基大典。天柱圣地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来。你挡得住吗?”
赵铭的手按在刀柄上。
“臣挡得住。”
二皇子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三天后,朕登基。你守在朕身边。”
赵铭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赵权在门口等他。
“公子,三天后登基大典?”
赵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战备。登基大典那天,皇都城防由我们接手。禁军在外围,我们在内围。任何可疑的人,不用请示,直接拿下。”
赵权低下头。“是。”
“还有。”赵铭看着他。“赵虎的三千精兵,调回皇都。不要进城,在城外待命。一旦有变,从北门入城,直插皇宫。”
赵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公子,你是怕——”
“我不怕。”赵铭打断了他。“但天柱圣地的人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地把登基大典办完。他们会来。我要让他们来了,就走不了。”
赵权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跑了。
赵铭策马往前走。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把路面照得发白,像一条河。
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不急不躁,像一盏不灭的灯。
他在想那六个字。
他应该找过你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给了什么?
他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三天后,登基大典,那个人不会来。因为他还在掖国。因为他父亲刚走。因为他要办后事。
但他说了——“等我。”
赵铭骑在马上,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三天。
三天后,二皇子登基。
三天后,天下人知道,皇都还有人。朝廷还在。天下还没有散。
三天后,他站在二皇子身边。刀在手里。火在心里。
谁来,杀谁。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铺在皇都的屋顶上,铺在石板路上,铺在那棵老槐树上。
嫩绿色的叶子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
赵铭策马走在阳光下,像一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