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外的战场还在冒烟。
赵英雄站在城墙上,手按在刀柄上,看着北边。北边的平原上空荡荡的,没有旗帜,没有帐篷,没有人。只有风,只有土,只有那些被踩烂了的庄稼。刘镇跑了,带着不到三万人,往北边的草原跑了。他没有粮,没有援军,没有退路。他活不了多久。但赵英雄不在乎刘镇死活。他在乎的是另几件事——定州以北的仗打完了,但天下还在乱。
斥候从南边来,一天七趟。每一趟都带来新的消息,每一个消息都比上一个更坏。
赵铭站在赵英雄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急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边角有暗红色的斑点——不是血,是火漆,送信的人跑得太急,火漆蹭化了,糊在了纸边上。他看完,递给赵英雄。
“父亲,东南急报。李老将军端了王家、李家、周家三个世家的老巢,但世家的残部跑了两万多人,往南边山里钻了。李老将军在追,但他只有一万人,追不动。他问我们要兵。”
赵英雄接过急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不给。李老将军的任务是端老巢,不是追残兵。残兵往山里跑,跑不远。山里没有粮,他们撑不了多久。让李老将军守住山口的要道,别让他们出来就行。”
赵铭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急报。“西南急报。西南王还在观望,但他的信使跑得更勤了。天网阁截到了四封信,两封是写给东南世家残部的,一封是写给北方草原人的,还有一封——”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封是写给圣地的。”
赵英雄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写给圣地?哪个圣地?”
“岚山。西南王写信给周三老,问圣地到底帮谁。周三老没有回信。”
赵英雄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周三老不回信,就是最好的回信。西南王不知道圣地帮谁,就不敢动。他不动,西南就稳住了。”
赵铭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急报。第三份了。他的怀里像是一个无底洞,急报一份接一份地掏出来,每一份都写着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事。
“东南沿海急报。东征大将军的二十万大军开始调动了。不是往北,不是往西,是往沿海的几个港口走。天网阁的人说,他在往船上搬东西。”
赵英雄的眼睛眯了起来。“往船上搬东西?他要跑?”
赵铭摇了摇头。“不是跑。是囤。他把粮食、兵器、布匹往船上搬,但不走。他在等。等天下大乱,等皇都撑不住,等二皇子求他。然后——他要价。”
赵英雄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要什么价?”
“裂土封王。东南沿海三州,归他管。朝廷不许派官,不许收税,不许驻兵。”
赵英雄没有说话。他看着南边,看着皇都的方向。皇都的天边有一道灰蒙蒙的线,不是云,是尘。是八万拱卫军和禁军扬起的尘?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父亲。”赵铭的声音很低。“我们得回皇都。”
赵英雄摇了摇头。“你回皇都。我不回。”
赵铭看着他。“父亲,东征大将军要反,东南世家残部要反,西南王在观望,草原人还在北边。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赵英雄打断了他。“我有十万大军。你带走五千精骑,回皇都。剩下的十万,我带着往东南走。先打东征大将军,再打世家残部。打完了,往西南压。西南王看到我的旗,就不敢动了。”
赵铭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父亲,东征大将军有二十万人。你只有十万。”
赵英雄看着他。“二十万乌合之众,打不过十万百战之兵。东征大将军的兵,二十年没打过仗了。他们在海边晒网、钓鱼、吃海鲜。我的兵,昨天还在和掖国人拼命。不一样。”
赵铭看着他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十万对二十万,就算能打赢,也是惨胜。
“父亲,你打算怎么打?”
赵英雄转过身,走回中军大帐。帐里的地图还摊在桌上,上面标注着东南沿海的地形、城池、关隘。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从北到南,从东到西。
“东征大将军的二十万大军,分三处驻扎。五万在青州,五万在莱州,十万在登州。青州和莱州是前哨,登州是他的老巢。先打青州,再打莱州。青州和莱州打下来,登州就成了孤城。孤城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能投降。”
赵铭看着地图。“青州和莱州,各五万人。你打青州的时候,莱州的五万人会来援。你打莱州的时候,登州的十万人会来援。你只有十万人,打不了三面。”
赵英雄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定州往东南,画了一个大圈。“我不打青州,也不打莱州。我打登州。登州是他的老巢,老巢一丢,青州和莱州就不战自溃。”
赵铭的手指在地图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登州靠海,城墙高,粮草足。十万大军守城,你十万人攻城,打不下来。”
赵英雄看着他。“谁说要攻城?东征大将军的二十万大军在岸上,但他的船在海上。五百艘船,装了粮食、兵器、布匹。烧了船,他的兵就没有粮。没有粮,十万大军就是十万只没牙的老虎。”
赵铭的手停住了。“父亲,你要烧船?五百艘船,在海上。你怎么烧?”
赵英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印记。纸很厚,是那种特制的纸,摸上去像缎子一样滑。赵铭展开信,字迹很工整,工整到近乎刻板,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是周三老的笔迹。
“赵将军:贫道已经派了二十个弟子,化整为零,混进了登州。他们带着火油和硫磺。只要你的人马到了登州城外,他们就会点火。船烧了,东征大将军就没有退路了。他只能投降。------周三老”
赵铭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父亲,圣地的人在帮我们?”
赵英雄点了点头。“周三老说,他能压住各路藩王一个月。现在才过了半个月。他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之内,我要把东征大将军打垮。”
赵铭看着他。“半个月。够吗?”
赵英雄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外面是定州城,城里的街道上全是士兵。有人在喂马,有人在磨刀,有人在修补甲胄。铁匠铺里的炉火从早到晚不熄,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城东传到城西。
“赵铭。”赵英雄没有回头。“你带着五千精骑,回皇都。二皇子需要你。皇都需要你。赵隐需要你。”
赵铭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父亲,你呢?”
“我往东南走。打完东征大将军,打完世家残部,往西南压。西南王不敢动。等我打完东南,他更不敢动。”
赵铭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堵墙。花白的头发,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肩上有一块补丁。那件袍子他穿了十年了,补丁从一块变成了十几块,从袖口打到了肩头,从肩头打到了后背。他不肯换。他说,打仗的人不需要新衣服。
“父亲,你什么时候走?”
赵英雄转过身,看着他。“明天。天一亮。”
当天夜里,赵英雄没有睡觉。他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东南沿海的地图,手指在上面点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赵铭坐在他对面,手按在刀柄上,手指也在敲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帐外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响。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忽长忽短。
“赵铭。”赵英雄开口了。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回皇都吗?”
赵铭想了想。“因为皇都需要人守。”
赵英雄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你需要回皇都。定州这一仗,你打完了。北边的叛军散了,草原人跑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但你的任务不只是打仗。你的任务是——等赵隐回来。”
赵铭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父亲,你见过赵隐吗?”
赵英雄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听过他。你母亲见过。她说,那个孩子,和老皇帝年轻时一模一样。”
赵铭没有说话。他想起青云山下的那个村子,那间破旧的土房,那个在院子里劈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上有茧子,很厚,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但五官很端正,眉毛很浓,眼睛很大。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像谁,但赵铭知道——像老皇帝。
“父亲,赵隐不知道自己是皇子。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当皇帝。他只知道自己是孤儿,被一对老夫妇从路边捡回来的。”
赵英雄看着他。“那就不要告诉他。时候到了,他自己会知道。”
赵铭低下头。“是。”
赵英雄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外面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
“赵铭。”
“在。”
“你回皇都之后,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赵英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铭。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二皇子亲启”。字迹很硬,像刀刻的。
“把这封信交给二皇子。告诉他——东南的事,不用他操心。西南的事,也不用他操心。他只需要坐稳那把椅子。等赵隐回来。”
赵铭接过信,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父亲,你什么时候回皇都?”
赵英雄看着南方。南方是皇都的方向,是二皇子的方向,是赵隐的方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
“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回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赵铭带着五千精骑,从定州南门出发,往皇都的方向走。五千人,五千匹马,五千把刀。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是血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赵”字。
赵英雄站在城墙上,看着赵铭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风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
“赵权。”他的声音很平。
赵权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末将在。”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往东南走。目标——登州。”
赵权低下头。“是。”
他转身跑了。赵英雄站在城墙上,看着东南方向。东南的天边有一道灰蒙蒙的线,不是云,是尘。是东征大将军的二十万大军扬起的尘?还是他即将带去的十万大军扬起的尘?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场仗,会比定州这一仗更难打。
他走下城墙,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十万大军在城外列阵,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刀已出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家军——跟我走!”
他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十万大军跟在他后面,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平原上流淌,流向东南。
赵铭骑在马上,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不急不躁,像一盏不灭的灯。
赵权策马走在他旁边。“公子,东南那边,赵将军能赢吗?”
赵铭看着前方。前方是皇都的方向,是二皇子的方向,是赵隐的方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
“能。”他说。“因为他是赵英雄。”
他一夹马腹,马加快了速度。五千精骑跟在他后面,马蹄声如雷,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走在回皇都的路上,走在回二皇子身边的路上,走在回赵隐的路上。
身后,定州城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城墙上,那面血红色的“赵”字旗还在风中飘着。那是赵英雄的旗。旗在,人就在。
赵铭没有回头。他只是走。往南走。往皇都走。往那个需要他回去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