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定州血战
书名:风雨岚山 作者:天级 本章字数:5446字 发布时间:2026-06-01

叛军退了,但没有退远。

刘镇在定州以北五十里的地方重新扎营。三十万人,杀了上万匹马充饥,又抢了沿途三个镇子的粮食,勉强撑了下来。他知道赵铭不会追。赵铭只有四千六百人,打不了追击战。他也知道赵英雄的大军已经到了定州。十五万对十五万,一对一。他不想打,但他没有退路。退了,镇北王的旗就倒了。镇北王的旗倒了,草原人就会跑。草原人跑了,他就只剩孤军。孤军没有粮,没有援军,没有退路。他只能打。

定州城里,赵英雄站在中军大帐的地图前,手指按在定州以北五十里的位置上。帐外天色未明,油灯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又高又大,像一座山。帐内站着十几个人,有赵铭,有赵虎,有赵权,还有从边关带来的几个老将。他们的甲胄在烛火中泛着冷光,手按在刀柄上,没有人说话。

赵英雄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三道线,从北向南,笔直地切下来。“刘镇的二十五万人,分三路。中路是镇北王的残部,十五万人,由刘镇亲自率领。左路是草原人的步兵,五万人,由阿骨打率领。右路是草原人的残部,五万人,由阿骨打的弟弟率领。三路并进,间距十里。他想用人数压垮我们。”

赵铭站在地图的左边,手按在刀柄上。“父亲,定州城外的平原,宽三十里。三路并进,正好铺满。我们没有侧翼可以迂回。”

赵英雄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侧翼,就打出一个侧翼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每一下都点在一条线上。“左路的草原人,五万步兵,没有马,没有重甲,刀是卷刃的。他们是三路中最弱的一环。先打左路。”

赵虎站在赵英雄的右手边,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伤疤在烛火中显得格外狰狞。“将军,左路五万人,就算再弱,也是五万人。我们派多少人打?”

赵英雄看着他。“你带三千精兵,加上公子的四千六百人,七千六百人,打左路五万。”

赵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七千六对五万。”

“不是让你打赢。”赵英雄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是让你拖住。拖到我打垮右路。我打垮右路之后,带着十万大军从右边包抄过来,合围左路。五万人,一个都跑不掉。”

帐内安静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都在帐篷壁上晃了一下。

赵铭开口了。“父亲,右路也是五万草原人。你带多少人打右路?”

赵英雄看着他。“五万。五万对五万。一对一。”

“中路呢?中路十五万人,谁挡?”

赵英雄的手指在地图的中路位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没有人挡。中路是空的。刘镇的十五万人会直接往南走,走到定州城下。定州城里还有两万守军,加上城墙上架着的三十架投石机、两百架床弩,够他啃一阵子。”

赵铭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父亲,你在赌。赌刘镇不敢攻城,赌他会回头救左路和右路。”

赵英雄看着他。“不是赌。是算。刘镇这个人,我打了一辈子。他不敢攻城。因为他父亲就是死在城下的。镇北王当年带着五万人攻城,被先帝的床弩射穿了胸口。刘镇不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他会等。等左路和右路打完了,三路合围,再一起攻城。他不会自己先动。”

赵铭看着地图,看了很久。“父亲,你算准了刘镇不会动。但你算过左路五万人有多能打吗?草原人没有马,没有甲,刀是卷刃的。但他们不怕死。饿了三天的狼,比吃饱的狼更凶。”

赵英雄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外面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什么都看不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

“所以你去。”赵英雄没有回头。“你带着七千六百人去打左路。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赵家的刀,比草原人的刀快。”

天亮的时候,定州城的城门开了。

不是一扇门,是三扇门。东门、南门、西门同时打开,大军从三座门里涌出来,在城外列阵。赵英雄骑在马上,从南门出来,身后跟着五万大军。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刀已出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五万人分成三个方阵,每个方阵一万五千人,方阵与方阵之间留出一箭之地。前排是重甲步兵,身披铁甲,手持陌刀,刀长一丈二,刃宽三寸,刀身漆黑,不反光。这种刀,一刀下去,人马俱碎。重甲步兵后面是弓弩手,每人配一张硬弓、一壶箭,箭矢四十支。弓弩手后面是轻骑兵,五千人,骑的是边关的蒙古马,不高不大,但耐力极强,能连续跑两天两夜。轻骑兵后面是重骑兵,三千人,人马皆披铁甲,马鞍两侧挂着长矛,矛尖淬过毒。这是赵英雄手里最锋利的刀,不到最后不会出鞘。

赵铭从东门出来,身后跟着七千六百人。三千精兵是赵虎从边关带回来的百战之兵,身披黑色铁甲,手持陌刀,腰间别着短刀。他们是赵家军的脊梁,跟着赵英雄打了二十年仗,从掖国人的刀下活下来的。另外四千六百人中,一千六百是赵铭从皇都带出来的精骑,三千是赵英雄留在皇都周围的老兵。七千六百人,在定州城东列阵,面向北方。

对面,叛军也在列阵。二十五万人,分成三路,在平原上铺开,像一片黑色的海。左路五万草原人站在最东边,没有甲胄,没有盾牌,手里握着卷了刃的弯刀,脸上涂着蓝色的油彩。他们的眼睛是凹下去的,嘴唇是白的,三天没有吃饱饭了。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饿到了极点之后才会有的凶狠。中路十五万镇北王残部站在中间,甲胄整齐,刀枪如林。前排是盾手,盾牌一人高,涂成黑色,上面画着镇北王的徽记。盾手后面是枪手,长枪一丈八,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枪手后面是弓弩手,箭已上弦。最后面是重骑兵,五千人,人马皆披甲,马头上戴着铁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右路五万草原人站在最西边,和左路一样,没有甲胄,没有盾牌,手里握着弯刀。但他们的刀不是卷刃的,他们的甲胄是从死去的镇北王士兵身上扒下来的,穿在身上不合身,但能挡刀。

三路大军,从东到西,铺满了三十里的平原。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镇”字,绣着草原部落的狼头旗。刀光在晨光中闪着,像一片银色的海。

赵英雄骑在马上,走在右路的最前面。他举起刀,刀尖对着天空。阳光照在刀上,反着刺眼的光。他的手挥下去。

“杀——!”

五万大军同时动了。不是冲,是走。重甲步兵走在最前面,陌刀竖在肩上,脚步整齐划一,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轰,轰,轰。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每走一步,对面的叛军就往后退一步。不是怕,是本能。面对一堵铁墙朝你压过来,没有人能站在原地。

右路的五万草原人也动了。他们不像赵英雄的人那样整齐,他们是冲。五万人同时冲过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没有阵型,没有旗帜,没有秩序。只有刀,只有喊杀声,只有那双饿了三天的眼睛。

赵英雄举起刀。“弓弩手——放!”

弓弩手从重甲步兵的身后闪出来,排成三排,箭上弦,弦拉满。弓弦弹射的声音汇成一声闷雷。箭矢飞出去,像一群被惊起的鸟,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扎进人群。草原人没有盾牌,没有甲胄,箭矢直接扎进肉里。前排的人倒下了,后排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第二批箭矢飞出去。第三批。第四批。草原人在箭雨中冲锋,每前进一步,地上就多几十具尸体。但他们没有停。

赵英雄看着他们冲过来,手按在刀柄上。“重甲步兵——陌刀阵!”

重甲步兵把陌刀从肩上放下来,刀尖朝前,刀柄拄在地上。陌刀长一丈二,刀身漆黑,不反光。一百把陌刀排成一排,像一道铁墙。草原人冲到了陌刀阵前,弯刀砍在陌刀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弯刀断了。陌刀砍在草原人身上,从肩膀砍到腰,人被劈成两半。血喷出来,溅在重甲步兵的铁甲上,顺着甲片往下淌。

陌刀阵往前推。每推一步,地上就多几十具尸体。草原人在退。不是他们想退,是前排的人在死,后排的人在怕。怕了就往后退,退了就被后面的推着往前,推着推着就乱了,乱了就被陌刀砍,被砍了就死,死了就没人挡了。

赵英雄举起刀。“轻骑兵——从两翼包抄!”

五千轻骑兵从重甲步兵的两翼冲出去,马蹄声如雷,刀光如雪。轻骑兵骑的是蒙古马,不高不大,但耐力极强,跑起来像风一样快。他们从两翼插进草原人的队伍里,刀砍在草原人的脖子上,箭射在草原人的胸口上。草原人没有马,跑不动,被轻骑兵冲散,被刀砍倒,被马蹄踩死。

赵英雄看着右路的战局,手按在刀柄上。右路已经稳了。五万对五万,赵家军占上风。但他没有时间等右路打完。他还要去打左路,还要去围中路。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传令。重骑兵——出!”

中军大帐后面的三千重骑兵动了。人马皆披铁甲,马头上戴着铁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重骑兵的甲胄比轻骑兵厚三倍,比重甲步兵还厚一倍。箭射不穿,刀砍不动。马鞍两侧挂着长矛,矛尖淬过毒,长一丈八,比陌刀还长。三千重骑兵排成三排,每排一千人,前排的矛尖朝前,后排的矛尖架在前排的肩上。他们开始走了。不是冲,是走。重骑兵冲锋不需要跑,他们只需要走。马走起来之后,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从走到跑,从跑到冲。

大地在颤抖。

右路的草原人听到了背后的马蹄声,回过头,看到了那面铁墙。三千重骑兵,三千匹马,三千根长矛,朝他们压过来。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那种看到不可阻挡的力量朝你压过来时,才会有的恐惧。

重骑兵撞进了草原人的队伍里。长矛刺穿了草原人的胸口,矛尖从后背穿出来,带着一蓬血雾。马撞在草原人身上,人被撞飞出去,砸在地上,骨头碎了。马蹄踩在草原人身上,踩碎了胸骨,踩碎了头骨。重骑兵从草原人的队伍中穿过去,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了牛油里。身后,留下一地的尸体。没有伤员,没有俘虏,只有死人。

赵英雄看着重骑兵从右路穿过去,手按在刀柄上。“传令。右路步兵跟进。打扫战场。不留活口。”

右路的五万草原人,从冲锋到溃败,不到一个时辰。死了两万,跑了两万,降了一万。赵英雄没有时间管俘虏,他把降兵交给后面的辎重营,带着右路的五万大军,掉头往东边跑。去打左路。

左路的战场上,赵铭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

七千六百人对五万人,打了快一个时辰了。三千精兵在正面顶着,陌刀阵排成三排,每排一千人。第一排砍累了,退到后面休息,第二排顶上。第二排砍累了,退到后面,第三排顶上。三排轮换,陌刀阵从来没有停过。草原人的尸体在陌刀阵前堆成了一堵矮墙,血把土地染成了暗红色,踩上去滑脚。

一千六百精骑在两翼穿插。他们的马快,刀快,从左边冲进去,从右边穿出来。冲一次,杀几百人。穿一次,又杀几百人。来回穿插,像一把梭子在织布。草原人被穿插得晕头转向,不知道敌人从哪边来,不知道往哪边跑。

赵虎带着三千精兵从正面压上去。他们的陌刀比草原人的弯刀长一尺,重一倍。两刀相撞,弯刀断了,陌刀还在。陌刀砍在草原人身上,人倒了。陌刀砍在马身上,马倒了。草原人在退,但不是溃。他们在等。等赵铭的人累了,等赵铭的人刀卷了刃,等赵铭的人露出破绽。

赵铭站在陌刀阵后面,看着前面的厮杀。他的左臂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刀在手里,刀身上全是缺口。他的眼睛泛着金色的光芒,那光越来越亮,亮得像两盏灯。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在翻涌着,像一锅煮沸的水。

“公子!”赵权冲过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路快垮了。再冲一次,他们就散了。”

赵铭看着前方。前方还有两万多草原人,但他们已经不打了。他们在跑。不是跑,是逃。扔掉刀,扔掉甲,扔掉旗,往北跑。跑不动的人跪在地上,举着手,喊饶命。

“不追。”赵铭的声音很哑,像在砂纸上磨过。“往中路插。帮父亲打中路。”

他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赵虎带着三千精兵跟在后面,赵权带着一千六百精骑跟在后面。七千六百人,从尸堆中穿过去,往西边跑。马蹄踩在血泊里,溅起红色的泥。身后,左路的五万草原人已经散了,死的死,跑的跑,降的降。

中路的战场上,刘镇骑在马上,看着左路和右路的方向。左路的黑烟已经散了,右路的黑烟也散了。他知道左路和右路完了。赵英雄的十五万人,正在往中路合围。他的十五万人,被夹在中间。

“将军,左路没了。右路也没了。赵英雄的十万大军正在往这边赶。”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在抖。

刘镇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看着南方,看着定州城的方向。定州城的城墙上,三十架投石机已经架好了,两百架床弩已经上弦了。他知道他攻不进去。他父亲就是死在城下的,被床弩射穿了胸口。他不想死。

“传令。全军往北撤。”

旁边的将领愣了一下。“将军,往北撤?草原人还在北边等我们。”

刘镇看着他。“草原人不会等我们了。左路和右路都垮了,阿骨打死了,他的弟弟也跑了。草原人不会回来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调转马头,朝北边跑去。十五万人跟在他后面,往北跑。不是撤,是溃。前排的人往后跑,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中间的人被挤倒,被踩死。有人喊“将军跑了”,有人喊“快跑”,有人已经开始扔掉刀了。

赵英雄带着五万大军从右边赶过来,赵铭带着七千六百人从左边赶过来。两路大军,像两把刀,同时插进了中路叛军的侧翼。中路叛军已经乱了,没有阵型,没有秩序,没有人指挥。他们在跑,在逃,在求饶。

赵英雄举起刀。“杀——!不留活口!”

五万大军冲进了人群。陌刀砍,长枪刺,轻骑兵穿插,重骑兵碾压。叛军在平原上被追杀,跑得慢的被砍倒,跑得快的被骑兵追上,跪下的被一刀砍了头。没有人投降,因为赵英雄不要俘虏。十五万叛军,杀了整整一天。平原上的尸体从北边铺到南边,从东边铺到西边。血把土地浸透了,踩上去像踩在沼泽里,咕叽咕叽响。

太阳落山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赵英雄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刀在手里,刀尖在往下滴血。他看着北边,看着那些逃跑的叛军,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

赵铭走到他身边,浑身是血,左臂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父亲,刘镇跑了。”

赵英雄点了点头。“他跑不远。北边是草原,草原上没有粮。他要么饿死,要么被草原人杀了。不用追了。”

他转过身,看着南方。南方是皇都的方向,是二皇子的方向,是赵隐的方向。

“传令。全军休整。明天,南下。回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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