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回到皇都的时候,是第五天的傍晚。
他没有回宅子,直接进了宫。御书房的门开着,二皇子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急报,纸边有暗褐色的血迹。二皇子的手指按在其中一份上,指节泛白。
“北边来了三封急报。第一封,镇北王残部十五万过了沧州,距皇都不到五百里。第二封,草原三个部落十五万骑兵越过了边关,正在与镇北王残部汇合。第三封,掖国出兵了。十五万骑兵越过了边境,往草原人老巢方向推进。”
赵铭拿起急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掖国是在帮我们。草原人南下,老巢空虚。掖国骑兵插进去,草原人就成了无根之萍。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能往南跑。往南,就是我们的刀。”
二皇子看着他。“你拿什么挡?一千六百人?”
赵铭摇了摇头。“陛下,臣还有三千人。老皇帝在世时家父从边关抽调的三千精兵,化整为零散布在皇都周围。三天前臣已经传令,让他们往定州方向集结。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二皇子沉默了一会儿。“三千人,加上一千六百人,四千六百人。对三十万人。”
赵铭的手按在刀柄上。“兵不在多,在精。这三千人是从掖国人的刀下活下来的百战之兵。臣不需要打赢三十万人,臣只需要拖住他们七天。定州有一条河,只有一座桥。桥上打,三十万人展不开。”
二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铭。
“你去吧。皇都,朕替你守着。”
赵铭单膝跪地。“臣,领命。”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御书房。
赵权在宫门口等他。“公子,三千精兵已经分批出发,走小路往定州集结。赵虎带队,第一批前天夜里就到了。”
赵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走。”
他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赵权跟在后面,两人策马冲出北门。
城墙上,二皇子看着北方,手指在墙砖上敲着。天亮的时候,赵铭过了沧州。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尘土味。天边有一道灰蒙蒙的线,是三十万人马扬起的尘。
赵权策马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斥候密报。“公子,叛军前锋已经到了定州北岸。先锋骑兵五千人,已经过了河,在南岸扎营。主力还在北岸,正在搭浮桥。”
赵铭接过密报,看了一眼。“五千人过了河。浮桥还没搭好。主力过不来。”
他把密报塞进怀里,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定州。定州是一座小城,城墙低矮,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经塌了,用木头栅栏堵着。城门口站着几个老兵,甲胄破旧,刀鞘上的漆都磨没了。看到赵铭的旗,他们跪了下去。
赵铭没有进城,直接带兵往北走。走了二十里,到了那条河边。
河不宽,但很深,水流很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桥是石桥,很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桥面湿滑,长满了青苔。桥栏杆断了大半,只剩几根石柱,孤零零地立在桥边。
河的北岸,能看到叛军的旗帜。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更远处是帐篷,一顶接一顶,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烟从帐篷间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河的南岸,五百顶帐篷已经搭好了。五千先锋骑兵已经到了。他们在赵铭对面,隔着一条河,隔着那座桥。
赵铭勒住马,看着对面。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
“赵虎到了没有?”
赵权指了指东边的方向。“到了。三千精兵在林子里等着。昨晚到的,没有人发现。”
赵铭点了点头。“传令赵虎,带着三千人绕到东边去。不要过桥,从东边的浅滩涉水过河。过了河之后,往北边插,烧他们的粮草。粮草烧了,三十万人就是三十万只没牙的老虎。”
赵权愣了一下。“公子,三千人对三十万人?烧粮草?”
赵铭看着他。“粮草在最后面。守粮草的最多五千人。三千人对五千人,赵虎能打。烧了粮草就跑,往东边的山里跑。不要恋战,不要回头。烧完了,他们的仗就打不下去了。”
赵权低下头。“是。”他策马跑了。
赵铭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一千六百精骑。他们在桥南列阵,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已出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弓弩手上前,盾手在后。守住桥头。不管对面来多少人,不准退。”
一千六百人动了。弓弩手在桥头排成三排,箭上弦,弦拉满。盾手在弓弩手后面,盾牌叠盾牌。枪手在盾手后面,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
对面也动了。五千骑兵开始列阵,刀光在阳光下闪着。有人骑马到桥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一面旗帜从人群中升起来,上面绣着一个“镇”字。镇北王的旗。
赵铭看着那面旗,手指在刀柄上敲着。对面的人开始过桥了。不是冲,是走。骑兵一匹接一匹地上桥,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桥太窄,只能两匹并排,走得很慢。前面的上了桥,后面的还在岸上等着。
赵铭看着他们过桥,没有动。他在数。一百人过了桥,两百人过了桥,三百人过了桥。桥南的空地上,叛军开始列阵。盾手在前,枪手在后,弓弩手在最后。
“放。”赵铭的声音很平。
弓弦弹射的声音汇成一声闷雷。箭矢飞出去,扎进叛军的盾阵,有的被盾牌挡住了,有的从盾牌的缝隙里钻进去,扎进人的身体。有人倒下了,盾阵出现了一个缺口。后面的叛军补上来,缺口合上了。
第二批箭矢飞出去。第三批。第四批。叛军的盾阵在慢慢往前推,每推一步,地上就多几具尸体。但他们在往前推。桥上的骑兵还在过河,一批接一批,桥南的空地上人越来越多。
“盾手上前。”赵铭拔出刀。
盾手从弓弩手身后冲上来,盾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弓弩手退到后面,拔出了刀。枪手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长枪,对着对面的叛军。
叛军冲上来了。盾牌撞盾牌,长枪刺长枪。金属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骂声,混在一起。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尸体往前冲。桥南的空地不大,人挤在一起,刀砍不开,枪刺不出去,只能用盾牌撞,用身体顶。
赵铭站在盾阵后面,看着前面的厮杀。他的刀在手里,但没有出手。他在等。等赵虎的消息。
一个斥候从东边跑过来,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汗。“公子!赵将军带着三千人过了浅滩,已经绕到北边去了。半个时辰前放的火,叛军的粮草烧了。北边全是烟,能看到!”
赵铭抬起头,看着北边。北边的天边有一道黑烟,粗壮而浓黑,在风中歪歪斜斜地立着。不是一道,是好几道。粮草烧了。三十万人的粮草,烧了。
桥上的骑兵停了。桥南的叛军也停了。他们回头看着北边,看着那些黑烟。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往后退。
赵铭举起刀。“杀!”
一千六百人同时往前推。盾牌撞开叛军的盾阵,长枪刺进叛军的胸口,刀砍在叛军的脖子上。叛军开始跑了。不是往北跑,是往桥上跑。桥太窄,跑不快,人挤人,有人被挤下河,被水冲走。
赵铭没有追。他站在桥头,看着叛军往北跑。他的刀在往下滴血。
“公子!”赵权从东边跑回来,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赵虎烧了粮草,带着人往东边山里跑了。叛军追了十里,没追上。赵虎说,三千人伤亡不到三百。”
赵铭点了点头。“传令赵虎,带着人往南撤,回定州休整。”
赵权低下头。“是。”
赵铭转过身,看着那座桥。桥上全是尸体,有叛军的,有自己的。血从桥上流下去,流进河里,河水被染红了。
“留下五百人守着桥。其他人就地休整。”
他翻身下马,走到河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水很凉,凉得像冰。他洗掉了脸上的血,站起来,走回马旁边,靠在马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不急不躁,像一盏不灭的灯。
赵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公子,叛军的粮草烧了,他们撑不了多久。七天之内,他们要么退兵,要么饿死。”
赵铭没有睁眼。“他们不会退。镇北王的儿子等了这么多年,不会因为一顿饭就退。他会抢。抢老百姓的粮,抢定州的粮,抢沿途所有能抢的粮。传令定州以南的所有村镇,把粮藏起来,人往南撤。一粒米都不要给叛军留下。”
赵权低下头。“是。”
赵铭睁开眼睛,看着北方。北边的黑烟还在升,但已经淡了。粮草烧完了,烟就散了。
“赵权,你说,赵虎那三千人,是从掖国人的刀下活下来的百战之兵。掖国人的刀,快不快?”
赵权想了想。“快。但赵家军的刀,更快。”
赵铭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