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扯文化研习社”的招牌挂了不到俩月,颜色就被日头晒褪了,边角也卷了起来,在夏末黏腻的风里,蔫头耷脑地晃荡。胡精明那套“直觉思维培训”终究是没成气候,除了最初那几拨看热闹的和病急乱投医的,再没多少人愿意掏钱来“学扯淡”。暴发户的儿子学了半个月,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在上课时用手机更流畅地打游戏,被他爹揪着耳朵拎回去了。两个镇上来的年轻人,也早不见踪影,据说后来在县城开了家奶茶店,招牌饮品叫“鸟不鸟撞奶”,生意竟还不错。
研习社关门大吉那天,胡精明蹲在门槛上,看着工人们把“终身荣誉导师”的太师椅搬走,那红绒布上还留着胡吊扯屁股磨出的印子。他狠狠嘬了一口烟屁股,啐道:“不识货!一群睁眼瞎!守着金饭碗要饭!”
胡吊扯倒是恢复了“自由”,没人再定时“请”他去坐堂。他又可以整天在村里晃晃悠悠,对着墙角的狗尾巴草说话,跟河里冒泡的鱼吵架。村里人见了他,眼神却比以往更复杂了些,躲闪的多了,当面指指点点的少了,但背后的议论,像暑气一样,闷闷地罩着村子。
“听说没?省里来人了!”
“啥省里?又是来拍胡吊扯的?”
“不是拍!是……是调查!文化口的,说是搞什么……非遗普查!”
“非姨?谁家的姨?”
“不是姨!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就那些老手艺、老唱本啥的!”
“胡吊扯那胡咧咧,也算手艺?”
消息是王老师从镇上带回来的,他在中心小学开会时听说的。
这次来的阵仗不一样,没那么多长枪短炮,只有一辆半旧的公务车,下来三四个人,穿着朴素,但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和录音笔,由一个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本地干部陪着,直接进了村委会。
村支书忙不迭地倒茶递烟,心里直打鼓,不知是福是祸。
领头的是个姓佟的专家,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支书,不用紧张。我们这次下来,是做一个民间口头文学存活状态的田野调查。省里很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抢救性保护,特别是那些源于生活、具有独特地域特色和原生态价值的语言艺术形式。”
村支书听得半懂不懂,但“保护”、“抢救”、“艺术”这几个词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佟专家扶了扶眼镜,切入正题:“我们接到一些学术界同行的反映,也查阅了近期的一些……呃,网络资料和学术讨论。听说,你们村有一位胡吊……胡同志,他的语言表达,很有特点,非常有特点。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原发性的、充满隐喻和不确定性的民间言语样本。这在工业化、标准化语言侵蚀严重的今天,非常珍贵,堪称活化石。”
村委会里安静了几秒。村支书和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胡吊扯?活化石?还珍贵?
“佟……佟专家,”村支书斟酌着词句,“胡吊扯那人,脑子是有点……不太寻常,说话是前言不搭后语,可这……这也能算艺术?还非物质文化遗产?”
“哎,支书,这你就不懂了。”旁边一个年轻点的研究员接过话,语气兴奋,“这正是其价值所在!它打破了常规语言逻辑,构建了一种独特的认知和表达世界的方式,是民间智慧的另一种呈现形态,具有人类学、语言学、甚至哲学的研究价值!我们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是一种濒危的、小区域的‘谵妄式民间叙事传统’!”
村支书被这一连串大帽子砸得有点晕。
胡精明不知从哪得了风声,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钻了进来,点头哈腰:“领导!专家!说得太对了!胡吊扯,那是我们村的宝啊!我早就看出他不一般,还专门搞了个研习社想保护传承来着,可惜啊,村里人意识跟不上……”
佟专家看了胡精明一眼,不置可否,对村支书说:“我们希望能见见这位胡吊扯同志,做一次正式的访谈和录音录像,作为重要的研究资料存档。如果条件具备,不排除后续为他申报更高层级的、具有代表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可能性。这可是你们村,甚至你们县的文化名片啊!”
“文化名片”四个字,让村支书的心猛跳了一下。他想起之前那些网红、公司带来的鸡飞狗跳,但眼前这几位,看着可“正经”多了,是“上面”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派人去叫胡吊扯。
胡吊扯被找来时,头上还沾着草屑,裤脚一只高一只低。他茫然地看着村委会里一群陌生人,又看看一脸紧张的村支书和挤眉弄眼的胡精明,习惯性地想挠胳肢窝,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佟专家态度很和蔼,让胡吊扯坐下,还给他倒了杯水。“胡吊扯同志,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你平时怎么说话,就怎么说。比如,你看今天这天,有什么想说的吗?”
胡吊扯捧着一次性纸杯,看了看窗外的天,多云,太阳在云后面,光线有些闷。他慢吞吞地说:“云彩把太阳捂住了,太阳在云彩被窝里淌汗,汗珠子漏下来,就成了闷雷。雷公睡醒了,打个哈欠,吓得树上的知了都不敢叫了,憋着。憋久了,知了的肚子就气鼓了,像个球,炸了,魂儿飞到去年那棵死掉的槐树上,冒充槐花,开了一树白的谎话。”
村委会里一片寂静。只有那个年轻研究员录音笔的红点,在悄悄闪烁,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佟专家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脸上看不出表情。村支书和几个村干部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胡吊扯果然还是那个胡吊扯,尽说些没边没沿的。
胡精明却激动得脸发红,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村干部说:“听见没?听见没?意象!多丰富的意象!云被窝!太阳淌汗!知了炸了!槐花开谎话!这要不是艺术,啥是艺术?”
佟专家沉默了片刻,又问:“胡吊扯同志,你这些……想法,是怎么来的?平时有什么爱好?看什么书吗?”
胡吊扯眼神飘向窗外,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说:“想法?它们自己跑来,像蚊子,嗡嗡的,赶不走。爱好?看蚂蚁打架,看云彩变狗,看河水流着流着突然打个旋儿,像想起来啥事儿,又忘了。书?俺不识字。字认识俺,俺不认识它们。它们排着队,太整齐了,看着眼晕。不如看蜘蛛结网,那网,乱七八糟,可有意思了。”
访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佟专家问得不多,主要是听。胡吊扯大部分时间在自言自语,话题从天上的云跳到地上的蚂蚁,从三十年前丢的一只鞋跳到昨天梦里会唱歌的石头。佟专家偶尔引导一两句,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听,记录。
临走时,佟专家和村支书用力握了握手,语气郑重:“支书,你们村发现宝了。胡吊扯同志的语言,是一种非常珍贵的、原生态的非物质文化资源。我们回去会立刻整理材料,组织专家论证。你们村委会,一定要做好保护工作!要保护好人,也要保护好这种语言产生的环境!不能再让那些商业的、娱乐化的东西来干扰、破坏这种纯粹性!这是责任!”
村支书被这“责任”二字压得肩膀一沉,连连点头。胡精明挤上前,想递名片,佟专家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接,转身上了车。
公务车卷着尘土开走了。村委会院里留下一群心思各异的人。
村支书看着远去的车尾,心里琢磨着“文化名片”和“责任”哪个分量更重。
胡精明眼珠转着,在想着怎么能跟这“非遗”搭上关系。其他村干部窃窃私语,觉得这事有点玄乎。只有胡吊扯,早不知什么时候,又晃悠到院墙根,蹲下来看一队蚂蚁搬运一只死苍蝇去了。
消息像长了腿,很快传遍了村子。这一次,没有直播,没有热搜,但带来的震动,却比前几次都大。
“听说了吗?胡吊扯的胡吊扯,成了‘非遗’了!”
“非姨?又是姨?”
“不是姨!是遗产!跟老戏台、剪纸、泥人张一个级别!要保护起来的!”
“我的天爷……这玩意儿也能遗产?那俺家猪打呼噜是不是也能遗产?”
“上面定的!专家说的!还能有假?”
胡猜怼听到这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喂鸡。他手一抖,簸箕里的谷子撒了一地。鸡群扑腾着抢食。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喃喃道:“疯了,都疯了……胡吊扯的胡吊扯成了遗产,那正经说话成了啥?”
胡明白来看他,给他带了点旱烟叶子。
胡猜怼闷头卷着烟,不说话。
胡明白叹了口气:“叔,这事……我也看不明白了。以前是闹着玩,后来是瞎折腾,现在……现在好像要来真的了。‘非遗’,听着可厉害了。”
“厉害个屁!”胡猜怼突然吼了一声,把旁边的鸡吓得扑棱着翅膀跑开,“那是病!脑子里的病!不给他治,还当宝供起来?还遗产?我看是遗祸!”吼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腰都弯了下去。
胡明白赶紧给他拍背。
咳了好一阵,胡猜怼才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里竟有了一点水光,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望着远处村委会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苍凉:“他们这是……要把他钉在墙上啊。像年画,像标本。活着,跟死了有啥区别?”
没过几天,村委会的喇叭又响了。这次,村支书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的疲惫和气急败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郑重与不确定的腔调:“全体村民注意,下面宣布一个重要通知。根据上级有关部门的指示和专家学者的初步认定,我村村民胡吊扯同志的语言表达方式,具有独特的民间文化价值,现已纳入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考察保护名录。为保护和传承这一珍贵文化遗产,现决定:第一,任何个人和组织,不得以营利为目的,对胡吊扯同志及其语言进行商业化利用和歪曲性传播。第二,全村要树立保护意识,尊重胡吊扯同志的生活习惯和语言表达自由,不得嘲笑、模仿、干扰。第三,村委会将设立‘民间口头文化保护员’,由……由胡吊扯同志本人担任,享受一定补助。大家要积极配合,共同维护好我们村的这张……文化名片。”
喇叭声在村子上空回荡。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吧嗒着旱烟,沉默地听着。一个老人吐了口烟圈,悠悠地说:“听见没?保护起来了。以后胡吊扯的胡吊扯,不是胡吊扯了,是……是文化遗产。咱们再说他脑子有病,那就是破坏文化遗产。”
另一个老人苦笑:“那以后他要是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咱也得点头说,对,文化遗产,太阳就是从西边出来的?”
众人沉默。半晌,有人低声说:“这世道,越来越看不懂了。”
胡吊扯被“保护”起来了。村委会真给他发了个红袖标,上面印着黄字“民间口头文化保护员”,还有每月三百块钱的补助。他不用下地,也不用干啥,就每天戴着红袖标,在村里“自由表达”。村支书还特意叮嘱几个村干部,见了胡吊扯要客气点,他说的任何话,都不要打断,不要嘲笑,要“保护表达的原生态”。
胡吊扯还是那个胡吊扯,依旧前言不搭后语。但现在,他说“河里的石头在开会,商量明年往哪边滚”,路过的村干部会停下脚步,认真地点点头,说:“嗯,有想象力,是原生态。”他说“我家的老母鸡今早下了个方方正正的蛋,可能是昨晚上跟魔方睡了一觉”,会有小孩想笑,立刻被大人捂住嘴,低声呵斥:“别笑!这是非遗!要尊重!”
只有胡猜怼,远远看见戴着红袖标在村里漫无目的晃悠的胡吊扯,会重重地叹口气,转身回家,把门关得紧紧的。
胡明白有一次在河边碰到胡吊扯。胡吊扯正对着河水发呆。红袖标戴在他脏旧的袖子上,有点滑稽,又有点刺眼。
“吊扯哥,”胡明白递过去一根烟,“现在……成‘保护对象’了,感觉咋样?”
胡吊扯接过烟,没点,在手里捏着。他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看了很久,久到胡明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吞吞地,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以前,我是个人,说的话是屁话。现在,我还是个人,说的话成了‘遗产’。河水还是这么流,可我觉得,水里好像多了个影子,不是我,是那个‘遗产’在流。我有点……分不清了。”
一阵风吹过,河水泛起涟漪,把胡吊扯的影子,还有他袖子上那一点刺眼的红色,都揉碎了。
胡明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河水,只看见一片晃动的、模糊的光。远处,村委会的喇叭似乎又在广播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有“保护”、“传承”、“文化”几个词,偶尔飘过来,又散在风里,像河面上终究要破灭的泡沫。
远处的布谷鸟又在发情似乱嚷:“闲得蛋疼……闲得蛋疼……闲得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