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整个皇城都被覆在一片素白之中，连东宫檐角的螭吻都失了往日威仪，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沈行站在崇文馆的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出了会儿神。
他今年不过而立，却已经做了三年的太子太傅，身上那件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在一众锦衣华服的东宫属官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私下说沈太傅出身寒门，不懂体面，这些话沈行都听过，也只是听过便罢。
他正想着今日讲读到哪一章，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太傅！”
来人是东宫的内侍总管赵德安，跑得帽子都歪了，一脸焦急之色，到了跟前连礼都顾不上行全，喘着气道：“太傅快去看看吧，太子殿下又把新来的侍读打了，这回见了血，老奴实在拦不住啊！”
沈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他伸手接过书童递来的油纸伞，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冷该添衣：“人在何处？”
“崇文殿后头的校场，殿下正拿马鞭抽人呢，老奴瞧着那侍读跪都跪不住了……”
“带路。”
沈行撑着伞走入雪中，步伐不疾不徐，青衫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赵德安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心里直打鼓——满东宫上上下下，能在太子殿下发怒时面不改色走过去的，恐怕也只有这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沈太傅了。
别的人要么怕得躲远，要么巴不得凑上去替殿下递鞭子，唯独沈太傅，是去灭火的。
唐恒，当朝太子，今上唯一的嫡子，今年十四岁。
说起这位太子殿下，朝野上下没有一个不摇头的。
他天资极高，三岁能诵千字文，七岁出口成诗，先帝在世时曾当众夸赞“此孙类我”，那时候人人都以为大梁要出一位圣明天子了。
可谁料越大越不成样子，性情乖张暴戾，喜怒无常，动辄打骂宫人，连授课的师傅都被他气走了三个，剩下的大多是挂个虚名，根本不敢进崇文馆的门。
沈行是第四个。
他接任太子太傅那年，唐恒十一岁，正是最混不吝的年纪。
满朝文武都在赌他能在东宫待多久，有人说三个月，有人说一个月，甚至有人私底下开了盘口。
结果三年过去，沈行不但没走，反倒把唐恒的功课管出了一点起色。
虽然太子的脾气依旧暴躁，但至少经史子集是读进去了，策论也写得有了几分模样。
至于用了什么法子，外头的人不知道，东宫里的人讳莫如深。
沈行走到校场边上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寸厚。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唐恒连大氅都没披，只穿一件玄色窄袖锦袍，站在雪地里，手里的马鞭高高扬起，鞭梢沾了血迹，在白雪上甩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
跪在他面前的小侍读不过十一二岁年纪，背上衣衫破裂，血痕纵横，整个人伏在雪里瑟瑟发抖，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周围站了一圈东宫侍卫和內侍，没有一个敢上前，见沈行来了，齐刷刷松了口气，自动让开一条路。
“殿下。”
沈行收了伞，站在三步之外，微微欠身，语气和上朝时禀报公务别无二致。
“雪大风寒，请殿下移步殿内。”
唐恒扬起的手顿在半空，回过头来。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日后俊美逼人的轮廓，眉峰如刀裁，眼尾微微上挑，一双凤眼生得极漂亮，却偏偏盛满了戾气。
他看见沈行，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非但没有放下鞭子，反而当着他的面又狠狠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小侍读惨叫出声，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沈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唐恒。
他的目光很平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没有愤怒，没有惊惧，甚至没有责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暴怒的少年。
校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唐恒被他看得莫名烦躁起来，那股邪火没处发泄，把马鞭往地上一摔，冷声道：“看什么看？一个小侍读而已，打死了又怎样？孤赔他一条命便是。”
沈行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头对赵德安道：“把人抬下去，传太医好生医治。”
赵德安如蒙大赦，连忙招呼人七手八脚地把小侍读抬走了。
周围的侍卫内侍也都识趣地退远了些，校场上只剩下师徒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和漫天飞雪对峙。
“殿下为何打人？”沈行问。
唐恒冷笑一声：“孤是太子，打一个下人还需要理由？”
“需要。”
沈行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殿下是太子，将来是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若殿下连对一个侍读动怒都无需理由，将来坐在那把椅子上，天下百姓又当如何？”
唐恒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脸色越发难看。
他讨厌沈行这种语气，不急不缓，不卑不亢，好像他唐恒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太子，而只是一个犯了错的普通学生。
更讨厌的是，沈行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无从反驳，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捏住了后颈，挣不开又咽不下。
“他弄脏了孤的字帖。”唐恒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那是孤写了三个时辰的策论，明日要呈给父皇看的，他端茶过来的时候笨手笨脚，全泼上去了。”
沈行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从雪地里捡起了那根沾血的马鞭。
唐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反应太过丢人，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扬起下巴看着沈行，目光里带着几分戒备和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殿下。”
沈行将马鞭折了两折，握在手中，声音沉了下去，“臣入东宫第一日便与殿下立过规矩——打人可以，以理服人不可行时，臣不拦殿下用强。但有三不打：一不打无罪之人，二不打无力反抗之人跪地求饶之后，三不打内侍宫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殿下今日犯了两条。”
唐恒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记得这些规矩，三年来沈行没少用这些规矩治他，每一次都让他刻骨铭心。
他攥紧了拳头，梗着脖子道：“沈行，你敢！”
沈行没有回答，只是朝崇文馆的方向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便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意思了。
唐恒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躲在远处的侍卫和內侍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