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何尝不知道计鸢只是吓唬他,只是在这次挨打之后,他的胆子又涨了许多,因为他清楚的意识到,计鸢疼他,非常疼。
计鸢破天荒的给他请了一天假,而韦秦州也没在家待着,而是在计鸢办公室的沙发上趴了一天。
“先生,能跟您商量个事吗?”
“说。”
“我办公室的那个沙发九成新,咱俩换,您不亏。”
“……”
“没话说就闭嘴。”
韦秦州吃瘪了也不生气,把脑袋埋在抱枕底下,过了一会又抬头。
“先生,您说分期付款真的假的?”
“假的。”
“那您这算是打诳语吗?”
“…”
计鸢有些后悔把这崽子带来,简直是比元宝还要烦人。
系主任在院长办公室沙发上趴了一天的词条迅速冲上表白墙,但不到十分钟就被撤了,是谁做的不得而知。
“先生,我中午想吃西红柿炒鸡蛋,但我不想动…”
“没长腿?”
“没有。”
“…不要脸。”
但第二天上午,韦秦州就又生龙活虎。
刚主持完系里的教学工作会议,连着开了将近三个钟头,从排课冲突协调到新教师试讲评估,中间只喝了一杯凉透的茶。
散会之后他还要赶去研究生院交一份材料,等一切忙完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中午快一点了。
食堂早关了,抽屉里只剩下几袋压缩饼干,他看了一眼,不想吃。
办公室里最后一份会议纪要还没归档,下午两点还有本科生的古代汉语课,中间这点时间只够他坐下来喘口气。
手机屏幕上外卖APP的图标就在拇指旁边,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做了那个让他后悔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决定。
“就一顿火锅,能有什么事。”他一边点单一边自言自语。
三鲜锅底,配菜选了肥牛、虾滑、藕片、娃娃菜、金针菇,还有一小份菌菇拼盘。
他以前也吃过类似的菌菇,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这次也不例外——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外卖送到的时候他还在改下午上课要用的PPT,一边吃一边对着屏幕调整课件上的例句,吃的时候甚至没有仔细看菌菇拼盘里到底有哪些品种。
只觉得汤底鲜得有点过分,比学校食堂的菌菇汤浓郁不少,配菜量也给得挺足,光盘之后擦擦嘴就夹着讲义进了教室。
下午的课上到一半的时候,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耳后有一点痒。
他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写板书,左手下意识地挠了一下耳后,没在意。
几分钟后脖子也开始痒,他用手指勾了一下领口,继续讲《左传》里的虚词用法。
但痒感像潮水一样迅速蔓延——从耳后到脖子,从脖子到手臂内侧,最后是整个后背都在发热发痒。
他的语速明显慢了半拍,转身写板书的时候脖子后面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前排几个女生先看到了,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他写板书的手指在发痒,握粉笔的力度不自觉地变轻了,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他从没注意。
好不容易撑到下节课开始,他把讲台交给来接力的于老师,自己快步走回办公室。
关上门的瞬间他把衬衫领口扯开,对着洗手间镜子看了一眼——脖子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红斑,有的已经开始隆起,像被蚊子叮过之后迅速肿起的那种风团。
他解开衬衫扣子,整个前胸和腹部也同样布满了红疹,密密麻麻的,看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皮肤本来偏白,当兵时晒黑的那层底色褪了之后,这些年在书斋里恢复成了偏白皙的纸色,红疹落在上头对比强烈得像被什么东西大面积烫过。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得去医院”,而是“千万别让先生知道”。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手指在医务室和计鸢之间来回晃了一下,最后拨了院医务室的电话,低声问值班医生过敏怎么处理,自己吃了菌菇火锅身上起了疹子。
医生问了几句症状之后让他马上去医院急诊,说菌菇过敏可轻可重,呼吸困难的话要立刻打急救电话。
他把袖口和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遮住手臂和脖子上的红疹,然后拿起车钥匙准备自己开车去最近的医院。
但他低估了过敏反应的来势。
从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的短短几十米,他的脸已经开始发烫。
出了电梯穿过主楼大厅时太阳穴两边的血管在突突地跳,脚步有些发虚,浑身开始发冷。
门厅外面有人在喊他——“韦主任,您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他勉强摆了摆手挤出两个字“没事”,声音却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门厅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计鸢拎着公文包迈了进来。
下午的课刚结束,他回来放材料准备晚间的院务会议,跨进门时差点和低头疾走的韦秦州撞个满怀。
他退后一步,目光落在韦秦州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颊和肿得发亮的耳垂上,瞬间皱起了眉。
“你过敏了?”
“先生,我——”韦秦州刚开口要解释,就被自己喉咙里骤然涌起的刺痒呛得连咳了好几声。
计鸢抬起手,手指拨开韦秦州的衬衫领口。
脖子上那些红斑和隆起的风团一览无余,锁骨窝里还残留着一小片被粉笔灰沾过的痕迹,皮肤烫得灼手。
“多久了?”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大概两三个小时,中午吃了顿外卖火锅,菌菇拼盘里有几种没看清楚,先生我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疹子有点多,我刚联系了医务室,医生说——”
“哪家外卖?”计鸢打断了他。
“先生您听我说,我现在就去医院,车就在门口——”
“哪家外卖。”计鸢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已经拿出了手机准备拨号。
他需要知道是哪一家供应的菌菇拼盘,如果涉及校内其他师生,必须立刻通知后勤报备。
“……校门口那家新开的‘鲜鼎记’,三鲜锅底,菌菇拼盘是单点的。”韦秦州在先生面前从来不懂得撒谎,也没法抵赖,老老实实报了店名。
计鸢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敲了几行字发给院办和后勤,让他们通知今天所有订过该店菌菇类餐品的人注意过敏反应,然后收起手机,从韦秦州手里拿过车钥匙,语气不容置疑。
“你这状态开不了车,我送你去。”他扶住韦秦州的手肘大步往门口走去,韦秦州的手臂隔着衬衫都在发烫,脚步虚浮得越发明显。
他跟在计鸢身侧,整个人的重量有一小半压在先生的肩膀上。
到了车旁计鸢拉开副驾驶车门把韦秦州塞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韦秦州——这个人歪着脑袋靠在副驾椅背上,满脸通红,额头冒虚汗,脖子上的红疹从领口边缘往外蔓延,嘴唇却白得发淡,喘气时鼻翼微微扇动。
他正伸着那只满是红疹的右手哆哆嗦嗦地摸安全带,指尖勾了几次都没把卡扣按进槽里,最后是计鸢探过身去抓住他的手背,把卡扣啪嗒一声按进去,松开时指尖顺势向上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太厉害。
收手时顺手甩了他一记巴掌,不轻,但脆。
“菌菇过敏可大可小,以后不准你再碰那种外卖。”他把方向盘打满,车子飞快地拐出校门。
“……没出息。”他的目光回到正前方的路况上,红旗在傍晚的车流中疾速穿行。
这是他骂韦秦州的词里最轻的一个,但语气里的心疼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