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葬骨镇翻过山脊之后，斑驳的柏油路面在第二个岔路口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古驿道，石板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满枯黄的苔藓。驿道两侧的石像倾颓了大半，石人石马歪斜在杂草丛中，有的没了头，有的少了半边身子，断口处的凿痕不是风化造成的——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的。
“这地方还有人走？”小刀踢了踢路边一块残破的拴马桩，石头表面布满细密的齿痕，和葬骨镇棺材铺里那片碎骨上的痕迹一模一样，山魈的牙印。
“没人走，有别的东西走。”何婶把锁阳钱从领口拽出来，铜钱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老话说，驿道废了三十年，阴差就要借道走。这条路白天是阳间路，夜里是阴间道。咱们得在天黑之前赶到。”
陆箴走在最前面，手里摊着长辈的手稿，手稿最后几页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标注了从葬骨镇到喜神客栈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处地标。图的边缘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阴阳驿，红轿镇，石牌坊下见喜神。日落前入镇，日落后住店。夜不观轿，昼不交易。
“还有多远。”林野问。
“到了。”
陆箴停下脚步。
驿道在前方突然变宽，从两车道的石板路扩成了一片空旷的广场，广场尽头立着一座石牌坊，三间四柱，歇山顶，柱身通体刷了红漆。红漆在百年的风雨里褪成了褐色，剥落的漆皮下露出青石的底色，远远看去像凝固的血痂。
牌坊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阴阳合卺。下联：人鬼同席。横批：喜神客栈。
阿青第一个走到牌坊下面。她抬头看横批，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写了两个字举起来：到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她感觉到了什么。从进葬骨镇开始，阿青的直觉就没出过错。
“有人。”她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牌坊后面有人在等我们。”
牌坊后面是一条主街。青石板铺的路面宽敞平整，两侧的房屋保存完好——不是葬骨镇那种“主人刚出门”的完好，是真正的一尘不染。门板擦得发亮，窗户糊着崭新的白纸，屋檐下挂着成排的红灯笼。灯笼是灭的，街上没有人。
但牌坊下面站着一个人。
白发老妪，佝偻着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头雕着一只喜鹊——鹊登梅枝，民间婚嫁用的吉祥图案。她的脸被白发遮了大半，露出来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极标准的、客栈掌柜迎接客人时的微笑。
“六位。比预计的多了两个。”喜神婆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在驿站柜台后面报了三十年房号才会有的熟练。“原来预计是四位——陆先生、林先生、沈姑娘、何婶。阿青姑娘和小刀哥是葬骨镇捎来的。也好~，人多热闹。”
她知道每个人的名字，不是通过万老板知道的，万老板只知道阿青和小刀。她是通过别的渠道——丧葬簿、契约册、或者更古老的东西。
“喜神客栈，公平交易。等价交换，童叟无欺。”喜神婆用竹杖敲了敲牌坊的柱脚，笃笃两声脆响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住店一日，阳寿一天。吃饭一顿，阳寿一天。打听消息，看消息值多少价。做交易，看你们愿意出多少本钱。客栈没有规矩，只有买卖。买卖不成仁义在——但仁义不能当房费。”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陆箴身上，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清明，快得像火柴熄灭前的最后一亮。
“你长得像一个人，一个三年前住过店的客人。”
“陆远山。”陆箴说。
喜神婆没有接话，只是笑着，用竹杖指了指主街的方向。
“东巷第七间和第八间。两间房，住六个人。沈姑娘住第七间，其余人住第八间。房费从明天的阳寿里扣——住满一天，扣一天。提前离店不退款，客栈不打折。”
她说完转过身，佝偻的背影沿着主街慢慢走远。竹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敲了七下，人就不见了。不是走进了哪条巷子，是直接在主街上消失了。像一滴水渗进干涸的土里。
“东巷。”陆箴说。
东巷是红轿镇的第一条横巷，巷口没有门，没有标识，只在墙根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阳人止宿。巷子很窄，两人并肩就挤满了。两侧是清一色的木构平房，每间房的格局完全一样——一扇木门，一扇糊纸的窗，门楣上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有亮的有灭的，亮着的房间不能进——那是已经有客人入住了。灭着的房间只有两间。第七间和第八间。
沈渔推开第七间的门。房间很小，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铜盆，盆里有半盆清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鼓鼓囊囊。窗户正对着主街，窗纸很薄，能透进外面的天光。门楣上的红灯笼是灭的。
“这间房有人住过。”沈渔站在门口说。她没有进去，眼睛盯着桌角——桌角上有两道划痕，很浅，像是有人在这里反复磨过什么东西。
陆箴走过去，蹲下看那两道划痕，深浅一致，间距两指宽，是刀痕。一把小刀在桌角反复磨过留下的痕迹。磨刀的人在等什么，一边等一边磨刀，把桌角磨出了两道凹槽。他伸手摸了摸凹槽内侧，指尖沾到了一点暗红色的残留物。不是血，是朱砂，和在葬骨镇棺材铺里发现的朱砂是同一种——色泽暗沉，掺了极细的金属粉末。
他父母在这里住过。
陆箴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长辈手稿，手稿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泛黄房契上，房间号写得很清楚：东巷第七间。七年前他父母开了这间房，三年前长辈来客栈，大概也进过这间房。现在这间房分给了沈渔。
“灯笼没亮，房间是安全的。”陆箴把房契折好放回手稿里，“你住这间。晚上不要关窗——窗纸薄，能看清主街上的动静。如果听到迎亲的唢呐声，不要开窗看。如果有人在窗外叫你，不要应。纸人村的规矩在客栈里不一定管用，但不应的习惯留着没坏处。”
沈渔点点头，把背包放在床上，从手腕上解下一条红绳，系在窗框上。红绳打了七个结，每个结的间距都相等——她在纸人村学的锁魂结，用来标记安全屋的边界。红绳不镇鬼，但能挡住被标记过的活人气息外泄。她已经是阴婚候选人了，能少暴露一点就少暴露一点。
第八间房在隔壁，格局一样，但多了一张床。林野把两张床拼在一起，足够四个人横着躺。何婶一进门就检查了墙角、门框、窗台，没有符纸，没有倒贴的避邪符，没有任何人为干预的痕迹。客栈不需要符纸——喜神婆本人就是规则，所有的交易都在她的掌控之下，不需要额外的防护措施。
小刀把背包甩在床上，从腰间拔出最后一根竹针。竹针的尖头蘸过朱砂，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这地方比葬骨镇还吓人，葬骨镇好歹有规矩，犯了规矩才死。这儿没规矩，连犯了什么都不知道。”
“有规矩。”陆箴站在窗口，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主街“不能拒绝交易，这条规矩比葬骨镇的十三条加起来都狠。葬骨镇的规矩是死的，可以绕。这里的规矩是活的——每一次交易都是一条新规矩，交易双方自愿签署，违约等于失信。在民俗体系里，失信比犯忌讳更严重。犯了忌讳，有时候还能用另一个忌讳对冲。失信——失信就是彻底丢了阳间的信用。死人可以不讲信用，活人不行。”
他转过身，对所有人说：“明天天亮之前，任何人——不管喜神婆说什么，不管死人提出什么交易——不要答应任何事。阳寿、记忆、情感、血，一样都不交。饿了吃自带的干粮，渴了喝铜盆里的水。水是客栈提供的，但水是免费品——民俗里，客栈不能向客人收水钱。这个漏洞可以利用。”
何婶从布包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放在桌上“那要是喜神婆主动提交易呢？你能不接？”
“不能。但可以谈。”陆箴说，“交易的规则是等价交换。她开价，你还价。她还价，你再开价。只要谈判在进行，交易就没有达成。只要交易没达成，就不算拒绝。这个过程的民俗术语叫‘议价’——议价是交易的一部分，不构成违约。唯一不能说的是‘不’字。你可以说‘太贵了’‘换一样’‘再加点’，但不能直接拒绝。”
他把这条规则反复强调了三遍，确保每一个人都记住了。然后他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客栈的规则体系。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梅花耳环。银质，梅花形，内侧刻着“活着”两个字。他把耳环放在笔记本旁边，继续写。
天黑了。
红轿镇的黑不是葬骨镇那种暴雨倾盆的黑——是一种干爽的、寂静的黑。没有虫鸣，没有雨声，没有雷声，连风声都没有。整座镇子像被扣在一口巨大的玻璃罩里，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声音出不去。主街上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青石和黑石交替排列的纹路清晰可见——青石为阳，黑石为阴。陆箴想起喜神婆的话：白天走青石，夜晚走黑石。走错了石板，就等于走错了世界。
子时将至。
第一声唢呐从镇后山岗的方向传来，不是嫁娶喜乐那种热闹的唢呐，是更慢、更长的调子，每一个音符都拖到几乎断裂才换下一个音。唢呐声从山岗上滚下来，沿着主街一路推进，每过一段距离就停一下——停的那一下，是轿夫在换肩。接着是脚步声，整齐的、八个人同时落脚的步伐，和葬骨镇抬棺匠的节奏一模一样，但更轻——抬的是轿，不是棺材。
沈渔在隔壁房间听到了唢呐声，没有开窗。系在窗框上的红绳轻轻晃了一下，七个锁魂结在月光下投出七个小小的阴影，她把被子蒙在头上，捂住耳朵。纸人村教会她的第一件事——不听、不看、不应，她做到了。
陆箴从门缝里往外看，迎亲队从主街尽头拐出来，八个无脸轿夫穿红色喜服，肩扛一顶朱红大轿，轿帘是放下来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轿子两侧各走着一个纸扎的喜娘，脸上画着标准的新娘微笑——和纸人村的纸人姑一样，用红纸剪成的五官，竹篾扎成的骨架，喜娘边走边撒纸钱，白纸钱落在黑石板上，一触即化。
轿子经过东巷口时停了一瞬，轿帘动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人想掀帘子往外看。轿子继续走，往沈家大院方向去了，整支队伍穿过主街，消失在沈家大院的门洞里，唢呐声在门洞深处戛然而止。
陆箴合上门缝，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首夜观测：迎亲队每夜子时巡街一次，路线固定——坟岗→主街→沈家大院，红轿经过东巷口时减速。沈渔未被拉走，说明选亲之后还有一个确认环节，不是立刻上轿。距合卺日期还有两天。
他写完这行字，把梅花耳环压在笔记本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耳环内侧的两个字上，活着。
窗外，主街上的黑石板在月光下微微发亮，走错了就回不来——但陆箴本来就不是想走回去的人，他是来接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