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峡谷的硝烟,终于在正午炽烈的阳光里彻底散尽。
连日厮杀留下的狼藉铺满整片战场,断裂的枪支、炸碎的辎重、倒伏的粮车交错散落,泥土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沉的褐红色。空气中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火药味与血腥味,混杂着山野草木的气息,沉闷而压抑。
上一战的大捷尘埃落定,独立团成功夺回被日军劫掠的粮草,解救了大批被掳劳工,全歼此地驻守的日军作战部队。按照战前部署,队伍就地驻扎休整,清理战场、清点物资、处置战后残局,静静等候下一步指令。
陈清风立在一辆完好的军用粮车旁,身姿挺拔,衣衫沾染尘土与浅浅血渍。接连的高强度作战让他身体带着难言的疲惫,四肢酸胀,却丝毫没有松懈精神,一双眸子清亮锐利,静静扫视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战事落幕,厮杀的喧嚣褪去,可真正的战后梳理,才刚刚开始。
“全员分组行动。”
清冷沉稳的声音划破营地的宁静,陈清风抬手下达指令,条理清晰,调度有序。
“第一小队,负责搜查所有日军尸体,逐一清点随身物件,不得遗漏任何纸张、令牌、密函类物品。第二小队规整战场军械,分拣可用武器、弹药与补给物资,统一登记造册。其余人员处理战场善后,规整营地、看护伤员、看管俘虏,各司其职。”
指令层层传达下去,休整中的独立团战士立刻行动起来。
经历过无数次战场淬炼,这支队伍早已养成严谨细致的作风。大战过后,从不会只顾着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始终牢记战场之上无小事,任何一处细微的遗留之物,都可能藏着关乎战局的关键线索。
阳光缓缓偏移,灼热的日光烘烤着大地,战场之上人影穿梭,有条不紊。
遍地尸骸杂乱堆积,绝大多数是普通日军士兵的遗体,随身只有制式军牌、枪械与少量零钱,并无特殊物件。战士们耐心细致,逐一翻查,不敢有半点敷衍。战场范围辽阔,遗留物品繁杂,大量物资、尸体、俘虏需要同步处理,巨大的工作量之下,很多细微痕迹、隐秘物品极易被匆忙忽略,这是战后清扫天然的信息盲区,也是最容易遗漏关键情报的时刻。
谁也没有想到,足以颠覆认知、牵扯滔天罪恶的秘密,就隐藏在这看似寻常的战场残骸之中。
午后时分,一名负责搜检日军军官尸体的战士,在一具身着少佐军装的日军尸体身上,有了意外发现。
这具日军军官尸体压在碎石之下,位置偏僻,并不起眼。战士反复搜查无果,正要转身离开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尸体大衣的内衬夹层。夹层缝制得极为隐蔽,针脚细密,与普通军装内衬毫无二致,若非亲手触摸,根本无法察觉异常。
他当即用力扯开夹层布料,一层厚重的防水油布包裹赫然显露出来。
油布层层缠绕,密封得严严实实,防水防潮,隔绝尘土与血气,一看便是专门用来封存绝密物件的包裹,和战场上随处可见的普通军令、家书、物资清单截然不同。
战士心中一动,立刻小心翼翼拆开油布。
层层包裹褪去,里面露出数页泛黄的纸质文件,纸张质地精良,绝非日军普通军用纸张,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规整的日文,字迹工整,记录详尽。文件最下方,还压着一张边角褶皱、墨迹模糊的手绘地图,线条简略,标注着诸多陌生记号。
战士不通日文,看不懂页面上的晦涩内容,只知道这东西封存隐秘、非同寻常,不敢私自处置,立刻按照规矩上交值班班长暂存。
彼时,陈清风正沿着营地巡查战后清点进度,核对物资数量,查看伤员情况,全程紧盯每一处细节,把控营地所有收尾工作。
途经物资暂存区时,他目光无意间一扫,恰好瞥见了那方静静摆放的黑色油布包裹。
常年征战养成的敏锐直觉骤然警觉。
寻常军务文书,只需普通纸袋、布袋封装即可,唯有极度机密、不容外泄的核心情报,才会动用防水防损的加厚油布层层封存。在这片刚刚结束激战、全员覆灭的南岭战场,一名日军少佐贴身藏匿如此严密的文件,本身就透着诡异。
“这是什么?”陈清风抬步上前,出声询问。
值班班长立刻上前回话,将战士缴获文件的经过如实禀报:“报告团长,是战士从日军少佐尸体夹层中搜到的,全程密封,看不懂内容,暂时在此存放。”
陈清风微微颔首,伸手将油布包裹接过入手。
油布触感厚重干燥,历经战火却完好无损,足以见日军对这份文件的重视程度。他屏退旁人,独自一人走到粮车搭建的遮阳阴凉处,缓缓拆开层层包裹,将那几页机密文件与模糊地图平铺在平整的粮车木板上。
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清晰可辨。
文件通篇皆是日文,晦涩难懂,句式专业且生硬,充斥着大量生僻词汇,寻常即便通晓日文的翻译,也未必能够精准解读其中含义。
营地之中无人精通日文,更无人看得懂这类专业涉密文书。若是换做旁人,大概率会将文件暂且封存,等待上级派遣翻译解读,或是直接当做普通军务文件归档处置,彻底错过其中隐藏的惊天秘密。
但陈清风不同。
他身为穿越者,拥有现代完整的记忆。前世奔波谋生,做外卖骑手的数年里,他常常送餐到高校医学院的留学生宿舍,日复一日,耳濡目染,潜移默化间,认识了大量日文常用汉字与医学专属词汇。
那些普通人无从辨识的字符,落在他眼中,不再全然陌生。
他俯身低头,目光逐行扫过纸页,耐心拆解、辨认、拼凑。
文件中频繁出现的汉字词汇,率先映入眼帘——菌、培植、活体、观测、感染、死亡率、样本记录。
一个个冰冷刺骨的词语,串联在一起,瞬间让陈清风的心猛地一沉。
这绝非军队作战指令、物资调配清单、兵力部署情报,和军事作战毫无关联,通篇都是围绕医学实验、菌种培植、活体观测展开的记录。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目光转向一旁的手绘地图。
地图上没有标注山川地势、攻防据点、行军路线,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规整的方框标记,旁边备注着简短字样:隔离区、实验组、注射观测、病程日志、样本留存。
所有线索层层呼应,相互印证,一个冰冷且恐怖的猜想,在陈清风心中缓缓成型。
为了彻底确认猜想,他耐着性子翻阅文件附件,在一页密密麻麻的统计表格前,目光骤然定格,浑身血液近乎瞬间凝滞。
表格之上,是一串串冰冷的编号与数据。
【试验对象编号:073-114至073-200】
【实验方式:菌种注射、环境暴露感染】
【阶段性存活率:12%】
表格下方,还有一行极为潦草、却清晰可辨的备注字迹,字字诛心,触目惊心。
【样本数据达标,可投入冬季水源污染推演测试。】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道刺骨寒冰,瞬间击穿了陈清风的心神。
水源污染推演、活体样本、菌种培植、极低存活率……
所有零散的信息彻底串联,所有晦涩的内容豁然开朗。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医学研究、战地防疫实验。
这是日军秘密开展的、以活生生的人为试验品,研发、测试生物细菌武器的罪恶记录!
他们抓捕无辜之人,编上冰冷的编号,当做没有生命的实验样本,强行注射病菌、制造感染,观测病菌在人体的发病过程、致死效率,记录残忍的实验数据,最终只为推演如何利用细菌、污染水源,在冬季对大范围区域造成群体性感染,屠戮无辜百姓!
万古寒凉,顺着脊背瞬间窜遍全身。
哪怕身经百战,见惯生死杀戮,早已练就钢铁心性的陈清风,此刻也忍不住浑身发冷,后背的衣衫被骤然冒出的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之上。
战场上的枪炮厮杀,是两军对垒、兵戎相见的对决,纵然残酷,尚有规则底线。
可这种隐秘于黑暗之中,以无辜活人为耗材,以灾难屠戮为目的的人体细菌实验,泯灭人性,丧尽天良,是彻彻底底、毫无底线的罪恶,是对生命最极致的践踏。
烈日当空,阳光炽热滚烫,可陈清风伫立在光影之中,只觉得周身寒意刺骨,心底一片冰凉。
他指尖微微收紧,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纸页,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残忍的记录,胸腔之中,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悄然翻涌、升腾。
前世身处和平年代,他曾听闻那段黑暗的历史,知晓侵略者曾在华夏大地秘密开展惨无人道的细菌实验。可那些终究是书本上的文字、历史中的记载,遥远且抽象。
直到此刻,亲手触碰到这份沾满鲜血与罪恶的机密文件,亲眼看见这一串串由鲜活人命堆砌而成的实验数据,他才真切、刺骨地体会到,侵略者的残暴与邪恶,远比史书描述的更加骇人、更加狰狞。
滔天罪恶,隐匿于山河暗处,不为人知,悄然滋生。
若是任由这场秘密实验继续推进,一旦日军完成数据推演、量产细菌武器、投入实战,等待华夏百姓的,将会是大规模的瘟疫蔓延、无差别的生灵惨死,无数家庭会在无声无息中破碎,无数无辜性命会沦为侵略者野心的牺牲品。
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刻,陈清风彻底明白,自己偶然缴获的这份文件,绝非普通的战场情报,而是一桩足以撼动战局、揭露滔天罪行的关键罪证。
此事的严重程度,远超南岭峡谷这一场局部胜仗。
夜色渐临,夕阳沉落西山,暮色笼罩整片南岭山谷。
战场清扫工作接近尾声,营地渐渐归于安稳平静,战士们各司其职,休整待命,表面一派安宁祥和。
可只有陈清风知道,这片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何等黑暗可怖的暗流。
他独自坐在粮车围成的临时遮阳营地之中,摒退所有旁人,将那份机密文件平铺反复翻看,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数据,都细细核对,不敢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眉心处常年沉寂的淡淡火焰纹路,此刻隐隐发烫,像是在呼应主人心底压抑的怒火与沉郁。
他脑海中闪过前世零星的记忆,想起曾听疾控中心的医生闲谈,谈及鼠疫、杆菌、病毒传播的恐怖,一旦大规模扩散,便是灭顶之灾,难以遏制,死伤无数。
可如今,侵略者竟在华夏土地上,主动培育病菌、研发细菌武器,刻意制造灾难,以杀戮平民为目的,进行着泯灭人性的秘密实验。
怒意如同地底沉寂的岩浆,在胸腔深处疯狂翻涌,灼热滚烫,却被他死死压制,不曾外露半分。
他依旧神色平静,面容沉稳,没有暴怒失态,没有嘶吼愤懑,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惊涛骇浪。
寻常战事,可争一时胜负,可守一方山河。
可这隐秘的细菌实验,是无声的屠戮,是暗处的炼狱,是看不见硝烟的灭国危机。
若是无法查清真相、斩断源头、遏制罪恶,今日所有的浴血奋战、所有的战场大捷,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良久,陈清风缓缓抬手,将这份沾满罪恶的机密文件、手绘地图,重新用油布层层仔细包裹、密封严实。
他动作轻柔却郑重,将包裹贴身放入衣襟内侧,妥善珍藏,牢牢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关键线索。
晚风拂过山岭,吹动衣角,远处的南岭群山在暮色中化作连绵的黑影,沉默而厚重。
陈清风缓缓起身,抬眸望向沉沉远山,眸光深邃,坚定无比。
他已然彻底洞悉了事态的严重性,心中的迟疑与侥幸尽数消散,一个清晰且决绝的念头,在心底牢牢扎根。
这件隐藏在黑暗中的细菌实验罪恶,绝不能就此不了了之。
他必须顺着这份唯一的线索,一步步深挖,查清这场秘密实验的所有真相,揭开侵略者隐匿在暗处的滔天罪行,找到罪恶的源头,斩断这场无声灾难的蔓延之路,阻止更多无辜之人葬身炼狱。
平静的面容之下,是压不住的雷霆心火,是沉甸甸的责任与决绝。
暮色渐浓,营地灯火次第亮起,南岭战场依旧安稳平静,队伍驻守原地,未曾挪动分毫。
陈清风立在营地中央,周身疲惫未消,精神却高度紧绷,心神全然凝聚。
初步研判已然完成,线索已然掌握,真相初现端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头望向通讯员的方向,已然做好了动身准备。
今夜驻守休整,待规整好简要情报,他便即刻动身,前往具备通信与行政职能的据点,向上级汇报这桩惊天秘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