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击骨片的脆响。
我坐在轮椅上,盯着那口摆在堂屋正中的黑漆棺材,手里摩挲着一枚泛着绿锈的摸金符。
这枚符我戴了三十年,上面沾染的土腥味和尸气,比这屋里的陈年霉味还要重。
“陈爷,时辰到了。”
说话的是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他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的声音很怪,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痰,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潮气。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外面那辆灵车,是谁雇来的?”
“这……”雨衣男人迟疑了一下,“是张老板安排的,他说,今晚必须把您‘送’走。”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老板,张三?这老小子,动作倒是挺快。
三天前,他把那张泛黄的“往生帖”拍在我桌上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帖子里说,我爷爷没死,只是被活埋在了那座“活人坟”里,要想让他老人家安息,我就得去陪个葬。
“告诉张三,”我缓缓转过轮椅,看向那个男人,“这趟葬礼,我不坐灵车,我要走着去。”
雨衣男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陈爷,您腿脚不便,这山路……”
“山路?”我打断他,指了指门外漆黑的雨夜,“那是回村的路,也是回阴曹地府的路,我这双腿,瘸了五年,但今晚,它得自己长好。”
话音刚落,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
药丸入喉,一股滚烫的岩浆顺着食道直冲丹田,紧接着,是骨骼错位般的剧痛和酥麻。
那是张叔给的“牵机引”,能让人在短时间内痛觉全无,力大如牛,但代价是透支寿命。
“啊——!”
我低吼一声,双手撑着轮椅扶手,硬生生站了起来。
膝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
我迈出第一步,脚掌落地的触感如此真实,真实得让我想哭。
自从五年前那座西周墓里爬出来,我就再也没感受过走路的滋味。
“走吧。”我披上那件满是尘土的旧风衣,拿起靠在墙角的工兵铲,“带路。”
雨衣男人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住了,但他没敢多问,只是默默转身走进雨幕。
我跟着他,踏上了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灵车。
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漆黑得像是一口移动的棺材。
司机是个哑巴,戴着墨镜,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一路向西,驶出了繁华的市区,开进了连绵的大山深处。
这条路我太熟悉了。
三十年前,我跟着爷爷第一次“下地”,走的就是这条道。
那时候爷爷还健在,他坐在牛车上,抽着旱烟,跟我说:“娃啊,咱们这行,叫摸金校尉,听着风光,其实就是跟死人抢东西,抢多了,就得还。”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雾气也越来越重。
到了后来,连路灯都没了,只有车灯劈开浓雾,照见两旁张牙舞爪的枯树。
“陈爷,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突然刹住车。
雨衣男人转过头,指着前方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张老板说,那座‘活人坟’就在前面的山坳里,让您……自己进去。”
我推开车门,冷风夹杂着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半边身子。
我眯起眼睛,看向远处。
在那片乱坟岗的中央,确实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新坟。
坟头没有立碑,却搭着一座小小的、红漆剥落的戏台子。
戏台子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荒腔走板的《霸王别姬》。
“力拔山兮气盖世……”
唱腔凄厉,不像是人在唱,倒像是鬼哭。
我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阴戏”,是唱给死人听的。
但此刻,那戏台子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声音却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张三这老狐狸……”我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工兵铲。
他让我来参加一场活人的葬礼,这戏台子,就是坟头的“镇物”。
想要挖开这座坟,就得先让这戏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泥泞的草地,一步步走向那座诡异的戏台。
就在我踏上戏台木板的瞬间,那凄厉的唱腔戛然而止。
“谁?”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地底传来,带着浓浓的敌意。
我没有回答,只是举起工兵铲,对着戏台正中央那根支撑的红漆柱子,狠狠劈了下去!
“砰!”
木屑飞溅。随着柱子断裂,整个戏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中,我看到戏台下的地面上,露出了一块巨大的、刻满符文的青石板。那哪里是戏台,分明是一口巨大的、封印着什么东西的井盖。
而青石板的缝隙里,正渗出一股股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腥甜味。
那是血。
“……你果然来了。”
地底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它叫出了我爷爷的名字。
我浑身一震,手中的工兵铲差点掉落。
这声音……苍老、干瘪,却透着一股熟悉感。
“爷爷?”我颤抖着声音,跪在青石板前,手指抚过那些渗血的缝隙,“是你在里面吗?”
“咳咳……”地底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不孝孙,你终于肯回来送我这把老骨头一程了……”
话音未落,青石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无数道血线顺着符文蔓延,竟然在石板上勾勒出一张苍老而扭曲的人脸。
那张脸,赫然就是我记忆中爷爷的模样,只是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死死地盯着我。
“跑!”
脑海里那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尖叫,“快跑!它不是你爷爷!它是……”
“轰!”
一声巨响,青石板炸裂!
一只干枯如鸡爪、却长满了黑毛的手,猛地从地底伸出,一把扣住了我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