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苏沐雨没有睡。
她先是试图重新连接AR投影,但系统提示冷却中。她登录游戏想传送到深渊回廊,却发现副本入口处挂着“维护中,暂时关闭”的牌子。
林燃被系统隔离了。
或者说,系统在阻止他们继续交流。
苏沐雨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开始整理林燃刚才说的所有信息。
猝死,意识收容,系统任务,9900万,回归现实……
每一个词都像重磅炸弹,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但奇怪的是,当最初的震惊过去后,她居然很快接受了这些设定。
可能是因为这三个月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BOSS的教学、AR投影、时间流速调节、楚凌风的种种疯狂——她的承受阈值已经被拉高了。
“意识收容计划……”苏沐雨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个词。
没有结果。
她换成“《幻界》意识数据化”“脑机接口 游戏”“玩家意识被困游戏”等关键词,依然只有零星的技术讨论帖,没有官方信息。
直到她点进一个冷门的神经科学论坛,看到一篇三年前的旧帖。
标题是:《脑机接口技术的伦理边界:当游戏不再是游戏》
发帖人是个匿名用户,自称是某游戏公司的前测试员。他在帖子里写道:
“我们当时参与的项目叫‘深度沉浸系统’,目标是实现玩家意识与游戏世界的直接交互。不是VR头盔那种程度,而是真正的‘意识上传’——让你的思维直接进入游戏,五感100%模拟。”
“测试初期很顺利,参与者的反馈都是‘前所未有的真实感’‘仿佛真的活在另一个世界’。”
“但第七次测试时出了事故。三名测试者同时出现意识断联,他们的身体还活着,心跳呼吸正常,但大脑活动降到了接近植物人的水平。医院查不出原因,我们内部的说法是……他们的意识‘卡’在游戏里了。”
“项目被紧急叫停,所有数据封存,参与者签了保密协议。但我听说,那三个人的意识数据没有被删除,而是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容器’里……”
帖子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更新时间是三年前,发帖人再也没有回复过任何评论。
苏沐雨的后背渗出冷汗。
她看了眼发帖时间——正好是《幻界》开服前半年。
而林燃猝死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如果这个帖子说的是真的,如果《幻界》真的继承了那个“深度沉浸系统”的技术……
那么林燃所说的“意识收容计划”,可能不是孤例。
她立刻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
几分钟后,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赵教授吗?我是苏沐雨,去年在电竞产业论坛上跟您交流过的那个游戏设计师……对,是的。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我有个很紧急的问题想请教……”
赵教授是国内顶尖的AI与脑机接口研究专家,也是《幻界》技术顾问团的成员。去年论坛上,苏沐雨曾和他聊过游戏AI的未来发展,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温和的声音:“小苏啊,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么急?”
苏沐雨斟酌着措辞:“教授,我想问一下,《幻界》在开发过程中,有没有涉及过……意识数据化或者脑机接口深度应用的技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沐雨以为信号断了。
“教授?”
“小苏,”赵教授的声音压低了,“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苏沐雨咬咬牙,“我遇到了一个很特殊的情况。我认识一个人,他说他的意识被困在《幻界》里了,需要完成某个任务才能回归现实。而且他提到‘意识收容计划’这个词……”
“够了。”赵教授打断她,“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实验室,地址我发你。”
“教授,这件事很紧急,我——”
“我知道紧急。”赵教授叹了口气,“正因为紧急,才不能随便说。明天见面聊。”
电话挂断。
苏沐雨盯着手机屏幕,心脏狂跳。
赵教授的反应……太可疑了。
他没有否认,没有说“这不可能”,而是直接约见面。
这意味着,林燃说的那些事,很可能真的存在某种现实基础。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沐雨准时出现在市郊的科研园区。
赵教授的实验室在一栋纯白色建筑的七楼,门口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认证。她通过内部通话系统说明来意后,门开了。
实验室很大,到处都是闪烁的屏幕和复杂的仪器。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忙碌,看到她进来也只是点点头,继续工作。
赵教授从里间走出来,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示意苏沐雨跟进办公室,关上门,还特意反锁了。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小苏,你昨晚说的那个人……他是不是自称‘林燃’?”
苏沐雨浑身一震:“您……您怎么知道?”
赵教授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加密文件夹,推到苏沐雨面前。
“打开看看。但我要提前告诉你——看完之后,你可能会后悔知道这些。”
苏沐雨手指颤抖着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份技术报告,日期都是三年前。
标题分别是:《深度沉浸系统第七次测试事故报告》《意识数据滞留现象分析与应对方案》《‘幻界’项目技术继承风险评估》。
她快速翻阅着,脸色越来越白。
报告里详细记载了三年前那起事故:三名测试者在进行“意识直连”测试时,因为设备过载和程序错误,意识数据未能正常返回身体,滞留在了测试用的虚拟环境中。
医疗团队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唤醒他们。他们的身体被安置在特殊的维生舱里,靠营养液维持生命,但大脑活动几乎静止。
“我们当时面临两个选择。”赵教授缓缓开口,“第一,格式化测试环境,强行清除滞留的意识数据——但这可能直接导致三名测试者脑死亡。第二,把测试环境改造成一个‘意识收容所’,让他们的意识在里面维持活动,同时寻找让他们回归的方法。”
他看向苏沐雨:“你猜我们选了哪个?”
苏沐雨喉咙发干:“第二个。”
“对。”赵教授点头,“我们把那个测试环境改造成了《幻界》的基础框架,三名测试者的意识数据被封装成了特殊的‘AI核心’,分布在游戏的不同区域。理论上,只要有人能完成他们各自的‘执念任务’,他们的意识就有可能重新与身体建立连接,回归现实。”
“执念任务……”苏沐雨喃喃道,“林燃的是‘求虐99次’?”
“准确说,是‘被特定对象击杀99次’。”赵教授纠正道,“每个滞留者都有自己未完成的心愿,或者强烈的情感执念。系统会根据这些执念生成任务,任务的完成过程,本质上是在帮助他们解开心结、重建与现实的连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这项技术还不成熟。三年来,我们尝试过各种方法,找了无数玩家去接触那三个AI核心,但没有人能真正触发任务。直到三个月前……”
“林燃猝死,意识被系统捕获。”苏沐雨接上他的话。
“对。”赵教授看着她,“林燃的情况和那三个测试者不同——他是自然死亡后意识被捕获的,属于‘意外收容’。但他的意识强度很高,与系统的适配度也惊人,很快就成了第四个‘任务者’。”
“而他的执念……”赵教授意味深长地看着苏沐雨,“根据系统分析,是‘没能鼓起勇气向欣赏的女孩搭讪’以及‘想重新活一次’。”
苏沐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所以从一开始,林燃会选中她,不只是因为系统匹配,还因为……那是他生前的遗憾。
“那9900万呢?”她擦掉眼泪,“还有回归的机制……是真的吗?”
赵教授的表情变得复杂:“奖励机制是真的。系统会为每个任务者生成‘合理回归路径’,包括物质奖励和身体恢复。但……”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出来:
“但成功率不是100%。事实上,三年来我们尝试触发过十几次任务,只有两次成功。其中一次,任务者回归后失去了所有游戏记忆;另一次更糟——回归后出现了严重的认知障碍,分不清现实和虚拟。”
苏沐雨脸色惨白:“那……林燃如果完成99次……”
“他可能会完整回归,也可能会失忆,也可能会……出现其他后遗症。”赵教授叹了口气,“小苏,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反对这项技术民用化。意识数据化太危险了,一个微小的错误就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损伤。”
办公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苏沐雨盯着那份事故报告,盯着那三个测试者的照片——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笑容灿烂,本该有大好人生。
而现在,他们躺在维生舱里,意识困在游戏中,等待一个渺茫的救赎。
林燃也在其中。
“教授,”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林燃完成了任务,成功回归……我还能再见到他吗?我的意思是,现实中的他,还记不记得我?”
赵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意识数据回归的过程像……把一杯水倒回大海。你能确定水回到了海里,但分不清是哪一滴。”
“但根据现有案例,情感链接越深,记忆保留的可能性越大。你们之间如果有足够强烈的羁绊,也许……也许能创造奇迹。”
也许。
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词。
但苏沐雨抓住了它。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朝赵教授深深鞠躬,“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小苏,”赵教授叫住她,“你要做什么?”
苏沐雨回头,露出一个淡然而决绝的笑:
“去完成那49次击杀。”
“去送他回家。”
“至于能不能再见面……”
她顿了顿,轻声说:
“等我们都回到现实了,再亲自去验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