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阳从密室出来的时候,胸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不是结痂了,是伤口自己合上了。铁钉扎出来的四个洞还在,但洞里面是黑的,像四只眼睛,长在他胸口上。
他从后院走进祠堂,所有人都看着他。他脸上那道青光还没退,从左眼眶里漫出来,像一滴墨水掉进了水里,在他脸上慢慢扩散。
老吴第一个看到他胸口的血。“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陈九阳没说谎。那血是黑的,不是他的。他的血是红的,从伤口里流出来的那一刻还是红的,落到衣服上才变黑。
老吴不信,但没追问。
陈九阳走到供桌前,把七盏灯一字排开。灯是从密室带出来的,青铜的,每一盏都锈得发绿。灯座上刻着不同的符咒,有的像鸟,有的像虫,有的像扭在一起的蛇。七盏灯的符咒连起来是一个阵,他爷爷摆过的阵,他父亲也摆过的阵。
七灯阵。
以灯对灯,以火攻火。妖道的灯是死灯,用人头点的。陈家的灯是活灯,用活人的命养的。七盏活灯对一盏死灯,七条命对九十九条命。
“我需要七个人。”陈九阳转过身,看着祠堂里那四十九个活人。“七个自愿的人。守住七盏灯,从子时到寅时。两个时辰。灯不能灭,人不能走。灯灭一个,阵就破了。人走一个,命就没了。”
没人说话。
四十九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老吴站出来了。“算我一个。”
陈九阳看着他,没说话。
阿旺也站出来了。他今年二十二,年轻,胆大,不信邪。但今天他信了。他看到的东西让他不得不信。他站出来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怕。怕到极致的时候,人反而会往前走。
陈大柱和刘铁头也站出来了。两个人是堂兄弟,都三十出头,都是种地的庄稼汉,手上全是茧子,人老实,话不多。他们站出来是因为老婆孩子都在祠堂里,他们不站出来,老婆孩子也活不了。
还有两个。一个叫李满仓,五十多岁,在村里开小卖部。一个叫赵德厚,四十出头,木匠。两个人都没跑,也没躲,站在那里等着陈九阳点名。
陈九阳点了七个人。老吴,阿旺,陈大柱,刘铁头,李满仓,赵德厚,和他自己。
他是第七个人。
他把七盏灯分给六个人,一人一盏。自己留了一盏,最大的那盏,灯座上刻的符咒最多,密密麻麻的,像爬满了虫子。
“去院子里。七个人,七个方向。面朝外,背朝里。灯放在身前,点着了就别让它灭。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闻到什么,都不能动。动一下,阵就乱了。灯灭一盏,阵就破了。阵破了,这里所有人,今晚都得死。”
六个人捧着灯走到院子里。
祠堂前面的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中间是那棵老柏树。七个人按陈九阳的指示站好。老吴站在正北,阿旺站在东北,陈大柱站在正东,刘铁头站在东南,李满仓站在正南,赵德厚站在西南。陈九阳自己站在西北。
七盏灯放在七个人身前,灯座下面压着黄纸,纸上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纸不是陈九阳写的,是他爷爷写的。三十年前就写好了,压在这七盏灯下面,等着这一天。
陈九阳点了第一盏灯。
火苗从灯芯上跳起来,青色的,跟坟头灯的颜色一样。但不一样的是,这盏灯的青色里透着一股金,像秋天的银杏叶,黄里透青,青里透黄。
他点了第二盏,第三盏,一直到第七盏。
七盏灯全亮了。
火苗不高,三寸左右,在夜风里摇。院子里的风很大,吹得老柏树的叶子哗哗响,但七盏灯的火苗摇归摇,灭不了。每一盏灯的焰心都有一根细线,金色的,连着灯座下面的黄纸,黄纸连着地,地下面连着什么东西。
陈九阳感觉到了。不是用身体感觉的,是用左眼看到的。他左眼里那盏灯跟这七盏灯的灯焰连在了一起,七根金线从他眼睛里射出来,分别连着七盏灯。灯是他的眼睛,他是灯的心脏。
七盏灯的灯焰开始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指方向。七团火苗同时朝一个方向倾斜,像七个人同时转过头去,看同一个地方。
村西头。
陈九阳顺着灯焰的方向看过去。村西头有一口废弃的水井,在乱葬岗的边上。那口井在他爷爷的手札里提到过,是当年妖道祭灯的地方。三十六个人头,三十六盏灯,灯点完之后,人头扔进了那口井里。井不是井,是万人坑。
现在那口井的方向冒出了光。
青色的光,跟灯焰的颜色一样。光从井口喷出来,不高,只有一尺,但很亮,亮得刺眼。青光在井口上方凝结,像一朵倒扣的莲花,一瓣一瓣的,慢慢张开。
每张开一瓣,七盏灯的灯焰就抖一下。
张开第一瓣,灯焰歪了,歪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平贴在灯座上。
张开第二瓣,阿旺手里的灯盏响了,青铜的声音,嗡的一声,像寺庙里的钟。
张开第三瓣,陈大柱的灯灭了。
灭了一秒钟。又亮了。
但亮起来的火苗不一样了。之前是青里透金,现在是纯粹的青,跟坟头灯一模一样的青。火苗也不再倾斜了,直直地往上烧,像一根针。
陈大柱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着那盏灯,看着火苗从青里透金变成纯青,看着灯座下面压着的那张黄纸自燃了。纸上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被烧得卷曲起来,变成灰,飘到空中。
灰没有飘散。灰在空中排成了一行字。
“已收。”
陈大柱张嘴想喊陈九阳,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进气不能出气。他用力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不是痰,是一团黑雾。
黑雾从他嘴里飘出来,落在灯焰上,灯焰猛地蹿高了。蹿到一尺,两尺,三尺。青色的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照出了每个人脸上的恐惧。
陈大柱的眼珠变了。
黑眼珠变成了青色,瞳孔里出现了一盏灯。跟他面前这盏灯一模一样的灯,灯芯在跳,火苗在摇。他的嘴角往上提,提到了一个人类做不到的角度。
笑了。
笑得不像自己。像一个老人在笑,像一个年轻人在笑,像一个女人在笑,像一个孩子在笑。很多人的笑声叠在一起,从一个嗓子里出来。
他开口了。
声音不是他的。是另一个人的。低沉的,沙哑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磨出来的。
“陈九阳。”
陈九阳站在西北角,手里捧着他那盏灯,看着陈大柱。他的右眼正常,左眼里那盏灯在跳。
“你爷爷当年答应过。”
陈大柱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腿在动,但不是他在走。他的身体像一架木偶,被什么东西提着线,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一百盏灯,用他自己的头。”
又走了一步。
“他没有兑现。”
再走一步。
“所以我来拿了。”
陈大柱停下来了。站在院子正中间,站在老柏树下面。七盏灯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院墙外面去了。
影子没有头。
影子的脖子的位置是空的。断口很整齐,像被人一刀切下来的。
老吴想跑。他的腿在抖,膝盖在打架,但他没动。他记着陈九阳说的话。不能动。动一下,阵就乱了。他抱着灯的手在抖,灯盏里的油在晃,油面上映出他的脸。
他的脸上,他自己的眼睛在看他。
不是倒影。是他脸上的眼睛在看灯里的倒影,灯里的倒影也在看他。两个他,四只眼睛,互相看着。
阿旺站不住了。他的腿软了,膝盖弯了一下,灯盏歪了。灯油洒出来几滴,滴在地上,地上冒烟了。烟是黑色的,浓稠的,像一条蛇从地上立起来,立到一人高,弯下来,用烟做的头对着阿旺的脸。
烟里有一张嘴。
嘴张开,露出两排牙齿。牙齿是完整的,三十颗,整整齐齐,白得发光。牙齿在咬合,上牙碰下牙,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像冷得发抖。
阿旺把灯扶正了。烟散了。嘴没了。
陈九阳的声音从西北角传过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守住灯。不要看它的脸。不要听它的话。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陈大柱还在笑。
但他的脸上,笑的表情在变。不是变得不笑了,是笑得更多了。一张脸上出现了很多张脸的重影,老人的脸,女人的脸,孩子的脸。所有的脸都在笑,所有的嘴都在说话,说同一句话。
“头。头。头。给我头。”
七个字。一遍一遍地重复。快的时候像念经,慢的时候像叹气。重复到第三十遍的时候,声音变了。从一个人的声音变成了很多人的声音,男女老少都有,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陈大柱的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不是掉出来,是往外出。像有人在他脑袋里面往外推他的眼珠,眼珠一点一点往外冒,后面的血管和神经还连着,吊在眼眶外面,像两颗长着尾巴的珠子。
眼珠在转。
左转转,右转转。转的时候看着不同的人。看老吴,看阿旺,看刘铁头,看李满仓,看赵德厚。每一颗眼珠看一个人,两颗眼珠看两个人,但他脸上那么多张脸的重影,每一张脸上都有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在看不同的人。
全村人,一个不落。
都在他的眼睛里。
陈九阳闭上了左眼。睁开右眼。他用自己的右眼看陈大柱,看到的不是一个被附身的人,是一个通道。一个从灯里通向人间的通道。妖道的东西正从这个通道里往外爬,先爬进来的是声音,然后是眼珠,然后是手。
陈大柱的手抬起来了。
十根手指,每一根的指甲都在长。长得很慢,但看得到。指甲从指尖往前顶,顶破了皮肤,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血不是红的,是青色的,像稀释了的颜料。
指甲长到一寸长的时候,弯了。像鹰爪一样弯下去,弯成一个钩子。十根手指,十个钩子,在青色灯光下闪闪发亮。
钩子对准的方向,是陈九阳的脖子。
“你爷爷欠我的,你来还。”
陈九阳捧着灯,没动。他的左眼自己睁开了。左眼里的青色光点炸开了,炸成一张网,从他的眼眶里撒出去,罩住了整个院子。网是金色的,细细的,像蜘蛛丝。丝线缠住了陈大柱的手指,缠住了他的眼珠,缠住了他脸上那些重影。
陈大柱的身体僵住了。
手指不动了。眼珠不转了。嘴里的声音停了。
停了五秒钟。
然后他整个人像断了电一样,软下去了。膝盖着地,双手撑地,头低着,像一摊烂泥。他面前那盏灯的火苗从青色变回了青里透金。
陈大柱抬起头。
他的脸是自己的脸了。眼珠回到了眼眶里,指甲缩了回去,脸上的重影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嘴里有一股味道。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
他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里有一颗牙齿。
牙是完整的,但牙根上有东西。一根青色的丝线,缠在牙根上,像一根血管。
陈九阳走到他面前,把那颗牙齿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丝线的一端连着牙齿,另一端延伸到空中,消失在黑暗里。
“你在灯里留了一颗牙。”陈九阳把牙齿装进怀里。“等你的身体死了,这颗牙会带你回来。你会从别人的嘴里长出来,重新活一次。”
陈大柱想吐,吐不出来。
陈九阳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的天空。天上那面巨大的镜子还在,镜子里村子的倒影在变。那些没有脸的人开始往外走,从镜子里走到镜面上,从镜面上走到边缘。
站在镜子边缘,往下看。
看着院子里这七盏灯。
七盏灯的灯焰又开始倾斜了。这次不是朝村西头,是朝天上。朝着那面镜子,朝着镜子边缘那些无脸的人。
镜子里最大的那个人,站在所有无脸人最前面,低下了头。
它没有脸,但陈九阳知道它在看谁。
它在看他手里的那盏灯。
他爷爷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