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秦天盘腿坐在丹老的石室里,手心托着那枚战族令牌,眼睛闭着,试着按昨晚丹老说的方法,用意念触碰令牌内侧。
不是功法,不是灵力导引,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感知——丹老的原话是:"你别想着用灵力控制它,那条路不通。它认的是战体血脉,不是修为,你越用功法逼,它越不理你。"
所以秦天就不用功法。
他把所有刻意运转的意识都收起来,让战体自己跳,让那团热意自己往手掌里漫,然后放着它,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等。
令牌沉的,沉得出奇,好像一块比本身密度更高的东西压在手心里,但不扎人,是一种绵实的、往下坠的重量。
等了约摸半炷香,秦天感觉到了——或者说,感觉到了某种方向。
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压力,从他面朝的方向传来,轻微,稳定,像是某样东西在遥远的地方发出的呼吸,细细的,均匀的,冲着他的方向。
他睁开眼,看向那个方向。
那是妖兽山脉更深处的东南方。
"感到了?"丹老的声音从石室外传进来。
"感到了,东南方向,"秦天站起来,走出石室,"那边有战族遗迹?"
"青州一共三处,你感知到的应该是最近的一处,在妖兽山脉腹地,"丹老蹲在石室门口,用一截树枝在泥地上戳着什么,也不抬头,"离这里还有七十里,里头有什么,我没进去过,战体血脉进入之后有保护机制,对非战族血脉持有者不友好。"
"另外两处在哪里?"
"一处在荒州边界,一处在中州腹地,"丹老放下树枝,终于抬头,他的视线落在秦天身上,停了一会儿,"中州那处,靠近太虚圣地驻地。"
秦天没说话,把这三个方位在脑子里标了一下。
"三天时间,"丹老说,"你已经能读令牌信号了,剩下的,路上自己练。"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转身往石室里走,"第三天的课,下午再上,你先去东边的谷地打只兔子,昨晚那锅汤里肉太少了,都是些菌子和草。"
秦天差点笑出来,憋住,转身往东边走。
兔子没打到,打到了一只落单的一阶毛刺猪,背上全是硬刺,但肚皮那里没有,秦天绕了半圈找到角度,一刀贴着肚皮斜切进去,利落,没有挣扎。
他把猪提在手里往回走,刚走到石室前的开阔地,就停下来了。
空气不对。
不是山林的那种浑然气息,是被人为切割过的气息,有压制的灵力残留,像是有人在这附近部署了什么,很薄,很淡,刻意藏过,但秦天在追魂司的人身上见过这种气息——这是追魂司的侦察范围布设。
他们到了。
不是两个,是更多,布的是围合型的侦察网,从他现在的位置推算方向,至少包了半座山头。
秦天把毛刺猪轻轻放在地上,退进树丛,往石室那个方向绕路。
丹老还在石室里,发现了吗?
走了二十步,石室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挑起来,丹老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招了招手,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催他回来喝茶:
"进来,少说话。"
秦天快步进去,丹老放下门帘,转身从角落里搬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木箱上压着几捆干草药,他把干草药扒开,把木箱的盖子翻起来,里头是一层层码好的陶瓶,密密麻麻,看不出来是什么丹药。
"昨晚他们追你进山,用了血气追踪,"丹老拿起一枚陶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药气散出来,冲得眼睛发酸,"这个能掩盖战体气息,管两个时辰,够你撑过他们搜山的时间。"
"他们有多少人?"
"六个,筑基中期到后期,比昨天那两个强,"丹老把陶瓶推过来,"喝了。然后从北面的谷道出去,走到谷道末尾有一道石壁,摸到石壁正中的凹处,往右推,是个暗道,能出山。"他停了一下,"暗道另一端在妖兽山脉外围,出去之后往西南走,三十里是驿道,有马车。"
秦天接过陶瓶,一口喝了,入喉苦,苦到他皱了一下眉,战体跳了一下,某种气息被压下去,像是被一层东西盖住了。
"你在这里不安全,"秦天开口,"他们来是找我的,但你——"
"老头我在这山里住了三十年,比那些追魂司的小辈摸了多少年的道,"丹老摆了摆手,打断他,"不用操心我,你给我老实出去,"他低头,继续拨弄木箱里的陶瓶,口气和驱赶麻雀差不多,"去找那处战族遗迹,令牌拿稳,进遗迹之前别莽,先摸一圈禁制,"他抬头,迅速补了一句,"还有,那里的禁制会测你的血脉浓度,你才刚筑基,进去之后量力而行,命比传承重要。"
秦天把空陶瓶放回去,抬头看丹老。
这个矮小的老头,驼着背,头上的发髻比前天更歪了,骨簪上的纹路在石室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皱纹那么深,眼睛那么亮,语气像是在嫌一个半生不熟的年轻人碍事,但塞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谢谢,"秦天说,"等我找到第三件信物,我回来告诉您结果。"
丹老"嗤"了一声,把木箱盖子盖上,"你以为老头我多稀罕知道你的结果,去去去——"
秦天已经掀开门帘,走出去。
他没有再说话,脚步无声,顺着丹老说的方向往北谷道走去。战体被掩盖的气息安静地藏在胸腔里,令牌贴在皮肤上,令牌传来的东南方向信号清晰而稳定。
妖兽山脉的树冠很高,遮住了大半天光,只有一条细细的光缝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前行的路上,断断续续,像是某种指引。
北谷道的石壁,凹处,暗道。
然后东南方。
然后战族遗迹。
然后……他不知道。但令牌知道,他的血脉知道。
北谷道入口处,那道侦察网的边缘正好在这里中断了一点,留出了一个极窄的缝隙,不超过三步宽,是侦察法阵部署时地形导致的盲区,没被覆盖到。
这条缝,放在一般修士眼里,发现不了。
但秦天在青石村的深山里长大,走了十年的猎道,见过太多妖兽无意间留出的缺口——猎人和被猎物的区别,有时候只在于谁先找到那条缝。
他踏进去,无声,稳,整个人消失在树丛里。
北谷道比秦天预想的长,两侧石壁逐渐收拢,苔藓气味变浓,有水从石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声响清晰,有间隔,像山在缓慢呼吸。
走到谷道末尾,石壁挡在前面,整块灰岩,只有中央一个微微凹进去的手掌形轮廓,边缘被摸了太多次,磨出了一层发亮的包浆。
秦天把手贴上去,往右推。
石壁无声侧移,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通道。通道里有灵气流通,不是散漫的山林灵气,是被引导过的单向细流,像一条隐形路标。
两百步后,出口藏在乱石堆后,钻出来,站在了妖兽山脉外围的缓坡上。远处能看见驿道,有马车停着,赶车的人靠着车身打盹。
秦天往西南走,把战体气息缓缓放开——掩气丹压着战体,走路都憋着。出了搜索范围,那层压制慢慢撤开,战体在血肉里重新舒展,连脚步都快了半分。
令牌再次传来信号——东南,稳定,像一根细绳牵着他,战族遗迹,七十里。
秦天把帽子往下压,混进驿道行商队伍,挑了辆往南的马车,付了两文钱爬上去坐下来。
太阳偏西,车轱辘在驿道上咿呀作响。
山脚下半里处,六名追魂司修士把石室翻了个底朝天,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找到,那只木箱也空了,陶瓶全被清走了。
领头者站在石室中央,看着地上散落的干草药和空木箱,沉默了很长时间。
手腕上那根黑线彻底静止了——目标完全脱离追踪范围。
"回报太虚,目标脱逃,有人协助。"他最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视线落在墙上一串陈年药草串子上,深褐色,气味却还在,那是只有炼丹大师才会晾晒的药材组合。
"查这老头的来路。"
驿道上那辆往南的马车已走出半里,在傍晚光线里越来越小,消失在路的转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