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的时候,秦天单膝跪在地上。
不是被打倒的,是主动跪下去稳住身体的。两名追魂司修士倒在他身后的泥地里,还有气息,但起不来——他不想杀人,但他们不给他留余地,最后只能用战体将其击溃。左臂被一道禁制刀气贯穿,从肩头到肘关节有一条焦黑的灼痕,正在往外渗血。战体在修复,但修复这种程度的伤需要一点时间。
他低着头,调整呼吸,盯着泥地,等那股熟悉的灼热从血肉深处往外漫。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插手吗?"
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不高,细细的,像是一根朽了的树枝折断的声响。
秦天抬头。
一个老人站在他面前,矮小,比秦天矮了将近半个头,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头顶梳着个歪歪斜斜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骨簪,骨簪的颜色黄得发旧,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些什么,太小看不清楚。他的脸皱纹极深,像是被风干了的橘皮,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亮得和他这一身老态不相称,像是一具老躯壳里装着一双年轻的眼睛。
手里端着一只土陶碗,碗里冒热气,是刚烧好的茶。
"因为,"他自顾自回答,"要看你值不值得我开口。"他把土陶碗递到秦天面前,"喝了,伤恢复快一点。青霜茶,山里采的,比城里卖的好。"
秦天接过碗,喝了一口,入喉温热,灵气绵长,战体跳了一下,修复的速度确实加快了。
"您是丹老?"
"人家叫我丹老,"老人蹲下来,和秦天视线持平,打量他,"名字是外头的人取的,我自己嫌烦。"他顿了顿,"战体让你越战越强,但你没有拼命,点到为止,打趴下就停手,懂得留力气——这一点,那两个臭小子远不如你。"
秦天喝完茶,把碗递回去,直接问:"老先生认识血脉禁区?"
丹老把碗接回去,在秦天对面盘腿坐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叹了口气,说了四个字:
"知道太多了。"
太阳移了半个时辰的影子,秦天才把丹老说的话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血脉禁区,不是一个地方的名字,是一个封印。
上古末期,战神一族与天道意志产生了一次冲突——冲突的起点是"不该存在的血脉"。不灭战体是太古战神留下的血脉遗存,其本质是抵抗法则约束、打破天道枷锁的力量。这种力量存在于世,就意味着天道的规则存在被打破的可能。天道不允许有东西可以挑战它,于是,在某一个已经无从考证的时代,天道联合当时最强大的三个势力,对战神一族发动了一场清洗。
三势力之一,就是太虚圣地的前身。
"血脉禁区,"丹老开口,手指点了点胸口,"不在山上,不在地下,在这里。"他看着秦天,"战神一族最后的传承,没有被收走,也没有被毁掉,因为它藏在了一个太虚找不到的地方——战神血脉的持有者体内,最深的那层封印里。它之所以叫'禁区',是因为任何人——包括持有者本人——在封印被解开之前,都无法直接接触到它。"
秦天的手按在胸口,感受到那枚战族令牌贴着皮肤的轮廓。
"解封条件呢?"
"三块。"丹老比了三根手指,"战族三件信物——令牌、玉佩、还有第三件,我不知道是什么。令牌是召唤,玉佩是印鉴,第三件是钥匙。三件凑齐,血脉禁区才会完全开启。"他停顿了一下,"你现在有几块?"
"两块。"
"令牌和玉佩?"
"对。"
丹老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点了点头,神情里有什么东西压低了又浮起来,最终被他控制住,化成一句平静的话:
"三年前那个人,算是把最重要的两块都给你备好了。"
秦天抓住这句话,"三年前那个人,您认识?"
"见过一面,"丹老把土陶碗放到旁边的石头上,"当时我正在深山里采药,那人受了重伤,找到我,问我要了几味药。"他顿了顿,"问我一个问题:战神一族的遗脉,还有没有可能走到中州?"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要看那遗脉够不够拼命,"丹老看着他,"然后他笑了,说:'他够。'"
秦天的喉咙收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是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却在三年前就在为他做准备。
那个人用了"他"——是知道秦天的性别的,甚至知道他的性格,否则怎么会说"他够"。
秦天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先放着,等以后有机会再整理。
"第三件信物,"他开口,"从哪里找?"
丹老摇摇头,"这个我帮不了你,三年前那人也没提。但有一条路,或许能找到答案——"他重新拿起土陶碗,转了一圈,"战族遗迹不止你在青云宗外围找到的那一处,整个玄黄界散落着七处。每一处遗迹里,都藏着战神一族留下的碎片传承。碎片凑够了,传承会自动引导你去下一步。"
"我怎么找那些遗迹?"
"令牌,"丹老指了指秦天胸口,"令牌本身就是导引,感应范围广,只是你现在还不会读它发出的信号。"他抬起两根手指,"我可以教你,用三天时间。"
秦天抬起头,看着这个矮小的老人。
"为什么帮我?"
丹老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很久土陶碗里的茶叶,茶叶沉在碗底,泡开了,成了舒展的叶片形状。
"因为,"他最后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去血脉禁区看看。"他的视线从碗底抬起来,直接落在秦天身上,"我没有资格,没有血脉,也没有胆子。但你有。"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朝山脉更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回头:
"来不来?"
秦天跟上去。
战体在胸口安静地跳动着,令牌贴着他的皮肤,是他这一路走来最稳定的重量。
他不知道第三件信物在哪里,不知道血脉禁区完全开启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三年前为他准备好两件信物的人究竟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从青石村走到这里,他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给的地图——靠的是那团从没灭过的战意。
傍晚,妖兽山脉深处,那两名追魂司修士被丹老遣来的一只两阶灵鸟叼走了两颗颜色古怪的药丸,药丸入喉,昏了过去。
丹老的背影消失在巨岩后面,没有回头。
山脚下,一百七十里外,有一支队伍正在加速向妖兽山脉逼近——六个人,领头者腰间挂着追魂令,走路无声,气息压得极深。他们各自的手腕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黑线,黑线的另一端伸向空中,消散在虚空里——那是追魂司专门针对战体设计的血气追踪,只要秦天的战体再度激活,那根黑线就会有所感应。
两名队员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小声交换了一句话,然后统一朝同一个方向转向。
妖兽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