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药师说妖兽山脉的深处,三十里进去就是凡人的禁区。
秦天走了整整三十五里。
妖兽山脉横亘青州南部,大到没有尽头,进去之后树冠把天遮完,四面绿幽幽的光,搞不清楚哪个方向才是出路。秦天靠狩猎长大,在青石村的深山里摸爬滚打了十年,但青石村的深山和这里比,不过是水坑和海的区别。
他走了两个时辰,才遇到第一只妖兽。
是一只二阶黑角鹿,顶着一对漆黑的弯角,嗅到人气,猛地一偏头,黑眼睛里映出秦天的影子。然后抬脚走了。
秦天停了一下,确认那只鹿是走了,不是在绕路。
也对。二阶妖兽,修为大约相当于炼气末期到筑基初期,嗅到筑基气息,没理由主动招惹。
他继续往里走。
愈往深处,灵气愈浓,脚下落叶越来越厚,有些树根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附着绿色的苔藓,往外渗着湿漉漉的水光。偶尔会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的树枝间跳动,又快又轻,留下一段沙沙声然后消失。
秦天没有停,但手已经搭上了系在腰间的短刀。
这里不对劲。
不是指妖兽——妖兽他遇到过,它们有自己的气息,有气味,有方向性。这里的"不对劲"是一种更难描述的感觉,像是整片山脉的呼吸节奏突然变了,风停了,虫鸣消失了,连一直在头顶跳动的那个东西也彻底没了动静。
秦天原地站着,没动。
三秒。
五秒。
七秒后,他侧身,往右踏出半步,避开了从树冠后俯冲下来的那道黑影。
那东西扑空了,落在他方才站的位置,四爪深陷泥土,两只前爪刨出四道深痕,爪子足有一掌长,比秦天的手掌还宽。它回头看秦天,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比闷雷更沉,直接从胸腔振出来,让人骨头发麻。
四阶妖兽。黑铁岩豹,跟筑基中期的修士硬碰硬能撑十招。
秦天右手握刀,没拔出来,只是盯着那头岩豹,盯它的眼睛。
岩豹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竖直,这会儿已经收缩成一条细缝,完全是"我要撕碎你"的状态。它压低了身体,尾巴在泥地上扫了几下,像是在蓄力。
秦天松开刀柄。
单凭筑基初期的修为和这东西硬拼,赢面不高。但战体的特性是越战越强——拖下去,他会越打越猛,而对手不会。
问题是:他需要活着进去找丹老,不需要在这里把力气全耗光。
岩豹扑来了,速度极快,地上的落叶被气浪卷起来,整个土丘震了一下。
秦天没退,往前踏了一步,避开正面撕扯,侧身让过它的前爪,右拳击在它侧肋上。
这一拳没用功法,纯粹是筑基境的肉身爆发力,但打出去的瞬间,骨骼里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战体本能地放大了这股劲,让这一拳的力道比秦天自己预想的要重出一截。
岩豹被击飞了三步,侧翻,爪子在地上划出两道长沟稳住。
它怔了一下。
秦天的拳面红了,被岩豹肋间的硬甲蹭破了皮,渗出几点血。胸口热意涌了一下,不到两个呼吸,那点皮外伤的刺痛就消退了大半。
岩豹看着他,眼里的东西变了一点。不再是纯粹的猎食欲,而是某种审量,像是在重新定义眼前这个猎物属于哪个级别的威胁。
"你打过我了,"秦天开口,声音平稳,"咱们扯平。让个道。"
岩豹当然听不懂人话,但有时候态度比语言更有用。
它在原地停了约摸半炷香的时间,低吼了一声,然后缓缓退入树丛。
秦天把手上的血擦在裤腿上,继续往深处走。
又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往下陷,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洼地。树冠在这里变得稀疏,有一大片天空露出来,阳光从上面直直落下来,把洼地中央照得亮堂,和四周的阴凉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
洼地里有灵泉。
泉眼不大,一捧那么大,从地缝里往外渗,清澈得像是把光拧碎了泡进去,泉边的草长得比别处更茂盛,翠绿到发光,有几株秦天认得,是很难见到的灵药——青霜草,功效是温养经脉,王老道提过,说这东西在青州城里一小把能卖几十个铜钱。
秦天蹲在泉边,用手捧了一口水喝。
灵气入喉,暖的,像是喝了一口温酒,从喉咙一路暖到胸腔,战体轻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满足的嗝。
他在这里歇了一刻,重新规划了一下方位。老药师说丹老的坐镇之处在妖兽山脉的深处,往南偏东,大约要走到听不见鸟声的地方。他现在大约已经走了足够深,应该继续往南偏东——
枯叶响了。
不是脚步声,是一种特定的间隔,有人刻意放轻了,踩出来的声音。
秦天没有动,继续蹲着,手掌贴在泉水里,但耳朵在听。
两个人,从他背后三十步和左侧四十步的位置同时靠近,角度错开,包夹之势。走法很熟悉——追魂司的接近方式,秦天在断刀岭见过,两个人一前一侧,刚好让对方无论往哪个方向闪躲都会先进入另一人的攻击范围。
不是妖兽。
是人。
秦天慢慢站起来,转身。
背后三十步处的树丛里走出来一个人,披风半遮面,腰间悬着一枚深褐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两个字——追魂。
"秦天,"那人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在断刀岭伤了追魂司两名修士,太虚有令:就地处决。"
"就地处决",这四个字说得很稳,像是在通知死刑,而不是在威胁一个活人。
秦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看了眼胸口,战族令牌在衣服里安静地贴着他,没有动。
"几个人?"他问。
追魂司的人愣了一秒,大概没想到对方会反问这种问题。
"你、"
话没说完,左侧树丛里那人已经扑出来了,出手速度快,一道暗红色的灵力刀光劈出,奔着秦天的脖颈而来,刀光里夹着一股浓烈的禁制气息,一旦沾上皮肉,就会压制灵力运转。
秦天横臂格住那道刀光,战体本能激活,胸口骤然灼热,肌肉一层一层地绷紧,力量从骨骼往外撑。
刀光在他手臂上炸开,散了。
他的袖子烧出一个窟窿,皮肤微微发红,但没有破。
追魂司的人都停了一下,停得很一致。
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秦天那只格住刀光的手臂上,然后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惊惧,但也不是轻视,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
秦天扭了扭手腕,格刀的那侧手臂微微发酸,算是今天的第一道伤。
战体热了一下,酸意散去。
"接着,"他说,"来一个还是两个?"
追魂司右侧那人没再废话,退后半步,手印快速结成,五根手指往前一推,一道黑色光柱轰出,比刚才的刀光粗了三倍,速度快得看不清边界,直直冲秦天胸口而来。
这是筑基中期的全力一击,不是探底,是要结束。
秦天没退,肩膀往前一压,身体侧转,让过了光柱的核心,让它擦着左肩轰过去,把他身后一株合抱粗的老树轰成了碎木。碎木四溅,有几片打在他背上,背脊猛地一疼。
他站稳了,转过身,看着那两人。
战体在发烫。
不是灼伤,是活跃,是它被打醒了,在血液里扩张,在骨骼里流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热,像是一把炉火被拿走了压火的石头,猛地往上蹿。
秦天感觉到了,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感觉——上一次是在断刀岭,上上一次是在宗门擂台,战体在真正的战斗中才会这样,才会把他每一条肌肉都烧成这种状态,把他的感知拉到最锐,把他的速度和力量一点一点拔高。
他们把他越打,他就越是那个更难杀死的人。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让那两人继续打他。
秦天把短刀插回刀鞘,摊开两手,往那两人走过去。
追魂司的两名修士对视,右侧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双手再度结印。
远处,妖兽山脉更深处的一片巨岩上,一道矮小的身影坐在石顶,像一颗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那人捧着茶碗,望向灵泉洼地的方向,眼睛眯了一下。
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
"这小子……倒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