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的天黑得比前几天都早。
云层螺旋的中心降到了棺材山正上方，边缘垂下来，像一只漏斗的嘴对准了镇中心广场。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那只漏斗里灌下来的——水柱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不是水花，是白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朽木味。
陆箴把所有信息重新排列了一遍。
纸扎铺老周给了母棺方位——乾离之间。阿青的画标出了核心位置。守夜人是旧骨，母棺里是肉身。骨肉合一，棺材山塌。何婶和小刀去了义庄烧骨粉。万老板用自己做替身。沈渔留在屋里。
“够了。”他说。
他推开门，雨瞬间浇透了外套。
街上所有的门都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所有的门板同时向外弹开，门闩断裂。每一扇敞开的门后面都停着一口棺材。数百道水迹从每一扇门里延伸出来，汇入主街，全部指向镇中心。棺材自己在滑，速度很慢，每分钟挪一寸，棺材板互相摩擦发出低沉的长音。
十字路口的水深及脚踝。陆箴在路口停了片刻——他听到了声音。数百口棺材同时发出同一个音符，骨片震动产生的共鸣频率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胸腔能感觉到。心脏被那个频率牵引着，不自觉地想要跟棺材的共鸣对齐。他调整呼吸，心跳回归正常速率。
过石牌坊。敬周堂的匾额碎成两截。义庄方向燃起了火光——何婶做到了。
守夜人不在义庄门口。他常坐的石墩空着，上面放着铜烟锅和烟袋。烟锅还是温的。
棺材山终于出现在眼前。
几百口棺材垒成一座小山，棺木交错堆叠，用铆钉、铁链、自身重量互相锁死。山体在雨中不断变换形状——棺材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一只巨大的由棺木组成的千足虫在睡梦中翻身。每一次翻身，就有几口棺材从山顶滚落，山体底部就会有新的棺材滑上去填补空缺。它在自我更新。
棺材山的核心位置有一道裂缝。山体在乾离之间的方位上裂开了一道口子，两侧的棺木像肋骨一样向外张开，露出山体内部一个幽深的空洞。空洞深处是一口巨大的石椁——整块青石凿成，椁盖上刻着八卦图，缺了坤位。母棺。
从母棺的石椁缝隙里伸出了无数条暗红色的菌丝，扎进周围每一口棺材的侧板里。母棺通过菌丝网络控制着所有棺材。
万老板在棺材山下停住了。他把记号笔拧开，在手背上画了一个“活”字，把笔递给林野。
“如果我自己刻不了，帮我刻在我的棺材上。”
他转身走向棺材山底部的白棺群。几十口没有上漆的素面棺材全部敞着口，每一口里都有碎骨在拼合。雨水是催化剂，拼合速度比昨晚快了好几倍。
万老板在一口白棺前蹲下，把手掌按在棺沿上。骨粉渗进去的瞬间，他的整条手臂都黑了——皮肤下面的骨头突然变得清晰可见。所有的白棺同时停止了拼合，碎骨悬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全部碎骨齐刷刷转向万老板的方向。它们感知到了活骨的存在。
万老板回头看了陆箴一眼。他笑了一下。然后跨进白棺，躺下。
几十口白棺里的碎骨同时涌出，像白色的潮水漫过棺沿，全部朝万老板汇聚。碎骨一层一层覆盖在他身上，拼成肋骨、脊椎、颅骨——贴着他的骨骼外层拼。他用自己做模具，让新骨在他身上复制。他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叫出声。
白棺群暂时瘫痪了。
陆箴转身走向棺材山的裂缝。
母棺前面站着走阴婆。她佝偻的身体裹在湿透的黑布里，手中捧着丧葬簿。她翻开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林野、沈渔、何婶、小刀、阿青。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死期和死法。她枯瘦的手指在丧葬簿上缓缓划了一道，所有死法全部变成了同样的两个字：替骨。
“丧葬簿已改。今夜子时，所有人替骨。”
她合上丧葬簿，退入石椁的阴影里消失了。
陆箴走到石椁前，双手按在棺盖上。八卦图缺坤位——坤为地，刻这个图案的人故意漏掉坤位，就是为了让墓主永远入不了土。他用力推动棺盖。棺盖比想象中轻——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往上顶。
棺盖滑开。
一具完整的肉身躺在里面。男性，五十岁上下，须发皆白，穿着周代深衣。皮肤保存完好，是泡在水里很久之后发胀的白。眼皮合着，指甲有三寸长。最不正常的是身体比例——手臂极长，几乎是正常人的两倍。他在三百年的时间里一直在长。骨头虽然被抽走了，但肉身没有死。
然后陆箴看到了守夜人。
老人从义庄方向走过来，没有打伞，雨水穿过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比昨天更透明了——透过胸腔能看到背后的棺材山。他走到母棺前面，低头看着里面的肉身。
“你长高了。”守夜人对肉身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以前你跟我一样高。现在你比我高了。”
肉身没有反应。
守夜人在石椁边缘坐下，从腰间摸出烟袋。他把手伸进石椁里，摸了摸肉身的脸。手指穿过了肉身的面颊——他是骨，肉身是肉，骨和肉分离三百年之后已经无法相认。
“远山上次来的时候，我就该躺进去了。但我怕。几根老骨头，怕冷，怕黑，怕一个人躺在石棺材里。”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雨水中越来越透明，“他让我再想想。我想了三年。现在不想了。远山说的那个孩子来了。比我冷。他不会怕。”
他站起来，看向陆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面具脱落了。面具底下的表情是接近于释然的笑。
“你姓陆。远山是你长辈。你父母在喜神客栈，远山没接到。你要去接。我没什么能帮你的，只有这几根骨头。”
“你替墓主死了三百年的骨头，也该休息了。”陆箴说。
守夜人笑出声来。笑声在雨里传不远，但他笑了很久，笑到整个人都亮了一瞬——骨头本身在发光。
“躺进去吧。”陆箴说。
守夜人点点头。他把烟袋放在石椁边缘，脱了鞋，翻过椁沿，慢慢躺进母棺里。他的身体在接触肉身的那一刻开始消融——骨粉从他身上剥离，一颗一颗，三百年前被抽出来的骨屑，如今一颗一颗还回去。他的腿先化了，然后是腰，然后是胸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消散，表情很平静。
“原来不冷。”他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骨和肉合一的瞬间，棺材山发出了一声巨响。
组成山体的棺材开始自动拆解——铁链崩断，铆钉弹飞，棺木互相脱开。数百口棺材一个接一个往下滑，砸在青石地面上裂开。母棺的菌丝网络枯萎断裂。石椁的棺盖自动合拢。八卦图上，坤位的笔画正在一笔一画地浮现——墓主终于入土为安了。
棺材山一层一层往下塌。在塌到第三层的时候，陆箴看到了老陈——躺在棺材山阵列的第三百零一号棺材里，脸很安详。在塌到第二层的时候，万老板从白棺里站了起来，身上覆盖的碎骨哗啦啦往下掉。他举起右手——手背上用记号笔写的“活”字被雨水泡花了，但他还活着。
走阴婆站在废墟边缘，手中的丧葬簿一页一页变空白。所有名字一个接一个消失。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剩陆箴的名字——但她写上去的墨迹无法附着，一笔一画自动消退。她合上丧葬簿，黑布下的幽光熄灭了，整个人化作一缕纸灰。
镇口方向传来清脆的碎裂声。青石碑断成两截。十三条诫律全部失效。
林野站在废墟边缘。万老板一瘸一拐从白棺区走出来，指着自己胸口：“帮我看看，那个字还在不在。”
陆箴看了一眼。“花了。但能看出来是什么字。”
“那就行。”万老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义庄方向，何婶和小刀从浓烟里走出来。何婶的锁阳钱被熏黑了，但一枚都没少。小刀的竹针只剩三根。他看到陆箴，远远地竖起一根大拇指。
雨开始小了。
天空的螺旋云层正在散开。灰白色的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这是进葬骨镇以来第一次看到天光。阿青从屋檐下钻出来，举着纸板，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雨快停了。沈渔站在外环屋子门口，手腕上编的红绳完好无损。
陆箴走到镇口。断裂的石碑旁边，那口巴掌大的小棺材还埋在碎石里。他弯腰捡起来放进口袋。棺材很轻，像纸做的。但它是木头的。三百年的木头，没有腐烂，还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