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老板的棺材在凌晨三点又动了。
林野值夜时亲眼看到那口黑棺从门槛外面升了起来——不是被抬起来的,是悬浮着升到了离地三尺的高度。棺底往下滴水,铆钉一颗接一颗往外退,掉在石板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然后棺材板裂了一道缝,从上到下笔直的一条线。缝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干燥的冷气往外渗。
林野后退一步,握甩棍的手青筋暴起,但没有叫醒任何人。
棺中没有人唤他的名字。棺材只是裂开,然后悬停在那里,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棺材缓缓降回地面,铆钉一颗一颗飞回去重新钉死,裂缝自行合拢,只留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细纹。天亮时林野推门去看,那口棺材的位置往左偏了半寸——偏离的方向指向镇中心。
“它在给你指路。”陆箴蹲在棺材旁边,用手电照着那道新裂痕,“你的棺材裂了一次又合上了,说明规则还没到触发的时间点。但棺材自己等不及了——它要你去棺材山。”
万老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速溶咖啡。他看着那口刻着自己名字的棺材,脸上的表情像是看着一张过期的合同。
“我等会儿跟你去棺材铺。先把白棺的事处理了。趁我还能动。”
雨在清晨短暂地小了一阵。陆箴带着万老板走暗门通道,小刀在前面领路。三人穿过夹墙窄道,翻过棺材铺后院的塌墙。白棺还在昨天放的位置上,朱砂圈完好无损,棺盖缝隙里不再往外冒冷气——碎骨被朱砂和红曲粉压了一夜,活性明显降低。
万老板没有戴手套。他直接伸手按住了棺盖。手掌接触棺盖的那一刻,他的整条手臂僵了一下——骨粉通过皮肤渗进去了,和昨天老陈的情况一样。但他没有把手缩回来。
“冷的。比我想的冷。我以为骨头至少是温的。”
他和陆箴合力将棺盖推开。碎骨拼合被中断后,骨架停在了一个尴尬的半成品状态。颅骨只拼出了下半张脸,上颌骨和牙齿完整,但眼眶以上全是空的。肋骨左边五根右边三根,不对称地张开着。脊椎只到腰椎,尾椎还是散的。但两只手是完整的——十根指骨全部拼好,关节咬合紧密,指尖朝上,像在够什么东西。
“它拼手的优先级最高。”陆箴用手电照着那两只手骨,“手是用来抓东西的。手长好了,它就能爬出去自己找零件。”
“那就把手卸了。”万老板说。
他直接伸手进棺材里,抓住那两只手骨的腕部往外扯。骨茬咬合得很紧,他用力掰了两下才把左手卸下来。手骨在他掌心里碎成三截,指骨还在动——食指和中指弯曲,做了一个抠挖的动作,抠的是万老板的掌心。
万老板低头看着那只碎手在自己的手掌上爬,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手骨砸在地上,一脚踩上去。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了一把干透的树枝。
“还有右手。”他说。
陆箴按住他的手臂。“右手留着。我需要带一块骨头去纸扎铺——入者携骨。昨天老周放我进去是因为我带了碎骨,今天要带一块更大的。”
他把那只右手从棺中取出来。脱离了白棺的孵化环境,手骨的活性迅速衰退,指节的弯曲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停在了一个半握拳的姿势上。骨头表面的黑色素开始褪去,露出底下正常骨骼的暗黄色。陆箴用布包好放进口袋。
万老板蹲在棺材旁边,往里面看了一眼。碎骨拼成的半成品骨架失去了双手后开始自我拆解——肋骨一根一根松开,脊椎从腰椎处断裂,颅骨的下半张脸歪倒在一边。整副骨架正在逆向退化。
“这就完了?”万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骨粉,“老陈死在这口棺材上,我帮他报了仇。虽然他没求我报。”
“老陈不在这里面。这口白棺里拼的是新骨架,老陈的骨和肉被抬棺匠抬进棺材山了。你砸碎的不是老陈的仇人,只是一副还没长大的胚胎。”
万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把脚边的手骨碎片踢到一边,转身往院墙走。“那就去棺材山。把老陈的骨头也一起砸了。让他安生。”
纸扎铺在白天不开门。但陆箴走到铺子门口时,门板上的纸条又多了一行:“携骨者,问骨不问人。问人者,骨不留。”
他把口袋里的手骨取出来放在门板上。门自动开了一条缝。
纸偶坐在柜台后面,姿态和昨天完全一样。但它的脸上多了一道裂纹——从左眼角到嘴角,细细的一道,像是纸面被折过又展平了。陆箴把手骨放在柜台上,纸偶的手指动了一下,碎骨开始在柜台上震动。但这次震动频率不稳,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收音机。
“这手骨不是老骨。是昨晚刚拼的。活性还在,用它说话比用旧骨更容易。”纸偶的嘴巴在纸面上蠕动,和碎骨发出的声音有半秒延迟,“你毁了白棺里的骨架,但没毁干净。母棺不会放弃的——你毁一副它就再拼一副。镇上不缺碎骨。”
“碎骨从哪来。”
“义庄。每口空棺材里都有一层骨粉。那是三百年来所有被棺材山吞噬的人留下的最后残渣。骨粉是种子,白棺是土壤,雨是水。你想断了母棺的供应链,就得把义庄里的骨粉全部烧掉。骨粉怕火。”
“守夜人不会让我烧义庄。”
“他不会拦你。他只是在等。守夜人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有人来烧义庄。他自己不能烧——他的骨头是母棺的一部分,母棺不让他做任何损害棺材山的事。但你可以。”
“母棺的方位。”
纸偶沉默了。纸面上的裂纹似乎又长了一点。然后它伸出右手,用指尖在柜台上写了两个字:乾。离。
“八卦方位。母棺在棺材山的乾位和离位之间——西北偏南。找到母棺之后,把守夜人带过去。骨肉合一的仪式需要守夜人自愿躺进母棺。强迫不行。”
“怎么让他自愿。”
“告诉他真相。全部真相。他在义庄躲了三百年,骗自己说自己是活人。但最近他开始看到自己的骨头了。他知道自己快瞒不住了。你告诉他真相,他会哭,会骂你,会求你让他再抽最后一袋烟。然后他会自己走进棺材山。他等了三百年,就是在等一个能告诉他真相的人。”
纸偶说完,柜台上的碎骨停止了震动。陆箴收起手骨,转身走向门口。
“远山是不是也听过这段话。”他在门口停了一步。
纸偶没有回答。
陆箴推开门。雨又大了。天空的云层在棺材山上空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螺旋,中心凹陷,边缘翻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往下看。
回到外环屋子时,阿青坐在供桌旁边,正用炭笔在墙上画画。她画的是棺材山的俯视图——几百个方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中间用炭笔画了一个圈。她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母棺在这里。第七夜会开。
她在纸上写:雨最大的时候。第七天。我听到棺材山里有很多骨头在说话,它们都说第七天——墓主换骨,旧骨归位,新骨接引。“新骨”是白棺里正在拼的碎骨,“旧骨”是守夜人。
所以第七天不是献祭日,是换骨日。母棺里的墓主在第七天换上新骨架走出来。祭品不是祭品,是新骨架的原材料。每死一个人,白棺就多一副骨架的零件。零件攒够了,墓主就换骨复活。
陆箴把纸扎铺里得到的信息和墙上的图对照了一下。母棺的位置在棺材山西北偏南,乾离之间。义庄在棺材山正北方向——守夜人不是守义庄,是守母棺。他不敢离开,因为他的骨头是母棺的一部分。
“今天第几天。”沈渔突然问。
林野算了一下。“第五天。”
“还有两天。”
但规则的增长速度已经超过了预期。陆箴早上特意绕到镇口看了石碑,青石碑面上第十五条正在长出来,字迹还是湿的。规则不是线性增加,是在加速。
何婶把佛珠放到供桌上,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七枚铜钱,康熙通宝,用五色线串成一个八卦挂件。
“这叫‘锁阳钱’。端公做法时挂在脖子上,能锁住一口阳气。我要去义庄,把骨粉烧了。你们去棺材山——母棺要合骨,义庄要烧粉。两个地方同一时间做,棺材山才撑不住。”
“何婶,义庄里上百口空棺材。你一个人烧不完。”
“烧得完。一炷香烧一口,一百口一百炷香。我不睡觉。”
“你可能会死在里面。义庄的门向内开,进去了可能出不来。”
“我知道。”何婶把锁阳钱挂在脖子上,铜钱在她粗糙的手指下面发出叮当脆响,“这把年纪了,死在庙里和死在棺材铺里,对我来说差不多。”
她的声音没有抖,眼角的皱纹反而舒展开了。一个信了一辈子鬼神的人,在最该怕鬼的时候不怕了。
林野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拦住了。
“你们年轻。出去以后替我烧炷香就行。不用什么庙,找个路口烧。”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小刀站起来,把削好的五根竹针插在腰间皮带上,走到何婶旁边。
“我跟你去。暗门我熟。烧骨粉的时候,我在旁边守着。如果守夜人拦,我用这个戳他。”他拍了拍腰间的竹针,“尖头蘸了朱砂。”
何婶看了他一眼,张开嘴想说你小孩子别去送死。但小刀已经把背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暗门通道。何婶只好跟上。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暗门里之前,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目光在沈渔身上停得最久。
暗门合上。屋子里剩四个人。陆箴、林野、沈渔、万老板。
万老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门外那口刻着他名字的棺材。雨浇在棺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看了很久。
“何婶去烧骨粉,小刀陪着。这事本来应该我去。但我的棺材已经裂过一次了,我走不到义庄——走到一半棺材就会把我拖回来。”他转过身,看着陆箴,“所以我去棺材山。母棺要骨肉合一,需要守夜人自愿躺进去。但白棺里的新骨还在拼——我用自己做新骨的替身。活骨比死骨值钱。白棺会优先用我。”
“替身是什么意思。”林野问。
“就是我把自己的骨头交出去。本来白棺要拼出一副完整骨架才能给墓主换骨,但如果有一个活人主动把骨头交出去,白棺就会优先用活人的骨头。趁这个时间,你们把母棺毁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支记号笔。黑色,粗头,工地做标记用的。
“我之前说,找到刻着我名字的棺材之后要刻一个字。那个字是‘活’。一个做建材的,最后给棺材上刻个‘活’字。够荒诞。”
天已经快黑了。第五个夜晚正在降临。雨势达到了进镇以来的顶峰。云层的螺旋完全张开,笼罩了整个葬骨镇上空。镇口方向传来连续不断的碎裂声——青石碑上的字正在快速生长。
陆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五天的屋子。供桌上的空香炉、门框上撕掉符纸后留下的胶痕、墙角沈渔睡过的毯子、桌腿林野砍出来的刀痕。和纸人村一样,他们没有留下什么。只是来过。
然后他推开门。
棺材山的方向,数百口棺材同时发出了一声闷响。
第七天还没到。但母棺已经开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