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躺在那个幽闭房间里的小床上。外面大概已到了白昼——许多行走与交谈的声音正回荡在四周。
没过多久，就有一位见习修女将一盘食物端了过来，托盘里是一盘切好的面包，一碗绿菜叶子，一份蔬菜汤和一些浓稠的乱炖，菜叶子应该是莴苣叶子，因为这儿的农地里都种着莴苣。
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砖石地板上，试图让自己的状态更好些。
门外的天空仍是忧郁的深蓝色，而我端着盘子走出了房间，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远远地望着远方那座与天空融为一体的蓝琉璃尖顶，那位双眸透亮如翡翠的修女就住在戴着这顶蓝帽子的隐修院殿堂下的黑暗地窖里。
“几百年过去了……”修女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着。
我嘴里嚼着几片莴苣叶子，做了个决定。
当绯色的暮光隐没在大地的尽头之时，我偷偷溜出了小屋，在夜幕的掩护之下摸到了殿堂的大门前。
“先生，夜深了，”一位守夜人在殿堂的阴影处静静地站着，“你应该回去休息了。”
“我知道，但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有不安，前来赎罪。您知道的，我犯下了如此深重罪孽，若不向大母神祈求赎罪，实在是难以入眠。”
守夜人从影子里现身，点燃了手上的油灯：“那请尽快。”
我点点头，跪倒在那座花叶繁茂相生的神像前，看似虔诚地念念有词。
尽管我嘴上说着的是大母神与深重的罪孽，可心里却全是那句“来见我吧”。
我就这么不停地跪拜、祈祷，直到守夜人离开。
可抬头时，那神像已完完全全变了样子——它不再是那个模棱两可的人形，而是变成了修女的模样。
难道她就是大母神吗？还是大母神的一位化身？
但这也提醒了我：四下里无人，现在正是去见她的机会。
我开始打量那些高大的月天使雕像，试图找到机关或者某种机械结构。
这些雕像不知出自哪位神匠之手，全都被雕刻得高大俊美。他们羽翼微张，蓄势待发，仿佛随时都会从石化当中苏醒一般。
在我伸手触摸那些雕像的羽翼时，其中一座雕像额头上的月白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当触碰到它时，我心跳如鼓，却还是按了下去——
某种机关移开了那座雕像，暴露出一块石板门来。
石板门下面是几乎无穷无尽的螺旋阶梯，带领来人走向无名的黑暗深渊。
黑暗令我打起了退堂鼓，可——
“几百年过去了……”她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壮着胆子踏上了阶梯，在深邃的黑暗中摸索着阶梯的尽头。
在不知多久后，我被一扇坚固又沉重的铁门挡住了去路。如果没猜错的话，门后应该就是……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铛铛铛！”我敲响了铁门。
一缕微光忽然照亮了这里，此时我才看清，铁门上有一个类似监狱栅栏的铁窗。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正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而我的心脏也跳动地越来越快。
“是你……”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远处的影子身上传来，“你真的来见我了……”
随之而来的是两颗翡翠般透亮的墨绿色眸子，以及一张同样白皙却比梦中略显韵味的脸庞。
“是啊，我等不及要见你，”我说，“从醒来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了。所以你还要履行你的诺言吗？”
“那当然，”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露米妮尔·薇尔丽安，这是我的名字。”
“露米妮尔·薇尔丽安，”我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细细地咀嚼着每个音节带来的韵味，“露米妮尔·薇尔丽安，真是个独特的好名字，听起来就像那些神话传说中活生生走出来似的。”
风穿过空洞又黑暗的螺旋阶梯，在我们的周身呜咽着，却盖不过我因紧张而擂鼓般的心跳。
“我……”我故作轻松，可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我是……”
“我知道你，”她狡黠一笑，“我知道你是邪教徒先生，也被他们在背后加了不少名号，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告诉我，你是谁？”
“我……我叫威廉·德怀特，”我说，“这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到处都是，就像……麻雀一样多。单我自己认识的德怀特就有三个呢。”
“很高兴认识你，德怀特先生，”她伸出一只手来，“如果运气够好，你的名字大概能在我心里留存个几百年。”
“几百年？但是……”我抓住了她的手，“我并不是只为同你见面而来，我是要救你出去的。”
“我曾见证历史……甚至比魔女还要古老，已有的许多知识和技能都已不再适用，你真的愿意带着我离开这个地方吗？”
“我愿意，我正是为此而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升腾起一股坚决的火焰来，“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的神像会变成你的样子，也不知道你曾经都经历过什么，但我愿意救你出去，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莽撞的家伙！”她的脸蛋一下子变得红红的，话语里也有了些许娇气和嗲声，这让她像一个羞涩的少女，而非与世界脱节几百年的古代人，“外面到处都是教会的人，你能带我去哪呢？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都想好了，”我说，“今天我盘算了一下，大航海家罗克韦尔公爵的阿特拉斯船队最近大概要从港口启航，到一个新的大陆去，为那里的人送上建造和生活必要的物品。我在外面还有些积蓄，足够我们买船票和口粮，余下的钱还可以在那里购买一栋小屋。”
“那里没有教会的人，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在那里安定下来，没人知道会我们是谁的。”
“你以前可是个怎么都安定不下来的人，打算浪迹天涯一辈子，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你一定是看了我的记忆，”我说，“我本来是这么想的，直到我遇见了你——薇尔丽安小姐，我的内心开始动摇了。”
“我想，有你在的话，安定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了好了，”她捂住了脸，“别……别说这些了，你什么都没带来，是打算赤手空拳地打破铁门吗？”
“不，我带了这个，”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边缘焦黑的羊皮纸条来，上面篆刻着一些神秘且狂放的符号，“这上面提前写了些有用的咒语，其中一种正是代表着摧毁与破坏的魔咒，我会用这些咒语来摧毁铁门，协助我们逃离隐修院。”
“这……这太危险了，破坏铁门的动静会惊醒整个隐修院的！”薇尔丽安担忧地说，“到时候我们该怎么突破那些护教守卫和圣殿骑士的合围？”
“没有选择了，”我压低自己的声音，“你听，有人来了，他应该很快就会发现那个异常的雕像，然后找到这里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请相信我，薇尔丽安小姐，如果想要逃出去，就必须搞点大破坏……”我认真地盯着她略显惊慌的眼睛，“让我们彻头彻尾地当一回坏孩子吧，做点坏孩子才会冒险去做的事！”
“你果然是个莽撞的家伙，”她说，“但我选择相信你。”
“谢谢你的信任，薇尔丽安小姐，但请退后，最好能退多远就退多远，”我处理着手里的羊皮纸，“魔咒的强大力量可能会造成巨大的破坏，受伤的话可就没法逃跑了。”
在她退到几乎看不见的黑暗中后，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张蕴含着最暴烈魔咒的羊皮纸贴在了厚重、冰冷的铁门上。那蕴含着庞大力量的符文一接触到金属，就立刻激射出一道象征着警告的火红光芒来。
我躲在一旁，开始集中精神，急切且低声地诵读起那些晦涩的咒语来，接着开始请示那拥有着火焰伟力的主人来——守夜人已经到了，他的脚步声回荡在我头顶的黑暗之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咒文滚烫又拗口，几乎像火炭般烧灼着我的喉咙，但我的耳边却同时响起了薇尔丽安小姐的声音——她正运用着她的通灵能力，与我一同诵读着那火烧火燎的咒语。
在我们二人一齐念下最后一个音节的同时，羊皮纸上的符文开始像熔岩一样流淌，最终以太阳般耀眼的冲天烈焰拉开了大破坏的序章。
而在此时，守夜人正好抵达了螺旋阶梯的底部，看到了被火焰照亮的我和她。
他刚要喊出声来，那铁门就被炙热的熔岩与火焰吞没，“咚”一声沉闷且剧烈的爆炸开来。
火焰与熔岩的碎屑如同微小的流星般划破黑暗，又像狂暴的蜂群般扎进石墙。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掀翻在地，也将那守夜人抛飞了出去。
“铛——铛——铛——！”蓝琉璃尖顶之上的报时钟正巧开始了它的工作，如果我们足够幸运，它应该能够掩盖刚刚那阵剧烈的爆炸声。
可还没等我站稳脚跟，也没等那可贵的宁静持续多久，来自动员号角的恐怖长啸便再一次划破了整个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