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个帖子
手机屏幕的光,在熄了灯的宿舍里,惨白地映着我的脸。
论坛那个帖子,标题就透着一股邪性——“你们的网名,就是你们的死法”。
我往下划拉,帖子内容其实简单得离谱,就一张黑底红字的图片,上面是那句话,配上个咧嘴笑的骷髅头。发布时间是今晚八点多,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
下面已经盖了几十层楼了。
“哈哈,有点东西,那老子‘无敌暴龙战士’岂不是要变身?”
“楼上的,你可能会被哥斯拉踩死。”
“那我‘躺平小咸鱼’是不是能寿终正寝?(狗头)”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我也乐了,手指一动,跟风敲了那句最近网上特流行的梗:“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发完,顺手就转给了室友赵博闻。
他床铺就在我对面,手机亮了一下,这哥们儿几乎是秒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然后复制粘贴,也在楼下回了一句:“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这届网友真能整活。”我嘟囔一句,打了个哈欠,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后来我想,如果我知道按下发送键的那一下,就等于给自己的命运拧上了发条,我可能会把手指剁了。
但世上没有如果。
半夜,我是被一声短促又凄厉的尖叫刺醒的。
那声音像把冰锥,直接捅进耳膜,扎进脑子里。紧接着,更多的尖叫、哭喊、慌乱的脚步声,潮水一样从楼道里涌进来,把整栋宿舍楼淹没了。
“怎么回事?”上铺的陈莽“腾”地坐起来,脑袋“砰”一声磕在上铺床板,他也顾不上疼。
另一个室友何理已经跳下床,拉开了宿舍门。走廊里的声浪和混乱的光影一下子扑进来。人影幢幢,都在往一个方向跑——是我们这层楼的公共洗漱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趿拉着拖鞋跟了出去。
洗漱间门口已经堵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脸色惨白。有女生在哇哇地吐,酸腐味混在空气里,让人一阵阵反胃。
我挤开人群,看到里面的情景时,血一下子凉了。
是赵博闻。
他用一根看起来就很不结实的晾衣绳,把自己吊在了洗漱间顶棚的水管上。这还不是最骇人的。
他下面,竖着一把从厨房带出来的、那种切熟食的长尖刀。刀尖朝上,寒光凛凛,正好顶着他垂下来的、一只脚的脚趾尖。
他的身体在轻轻晃荡,带动着那根绳子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晃一下,脚趾和刀尖的距离就缩短一丝,仿佛在跳一种诡异到极致的舞蹈。
他仰着脸,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天花板,嘴巴张成一个黑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有声音。是绳子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还有……嘀嗒。
血顺着他被刀尖戳破的脚趾,一滴,一滴,砸在雪白的瓷砖上。
“呕——”我旁边又有人吐了。
我腿肚子发软,靠在门框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
赵博闻的网名。
他的网名,叫“刀尖上的华尔兹”。
“宿管!找宿管大爷!”有人带着哭腔喊。
“手机!快报警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外冲。我也猛地回过神,对,报警!我手抖得厉害,摸出枕边带来的手机,解锁,看向信号栏——
空的。
一格信号都没有。Wi-Fi标志也灰着。
“没信号!我手机没信号!”
“我的也是!”
“网络也用不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我们这破学校,地方偏,为了省钱,晚上就一个宿管大爷兼保安,守在楼下那个小房间里。此刻,那个房间黑着灯,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宿管大爷不见了。
几个男生冲到一楼大门,用力去推那扇厚重的铁门。纹丝不动。外面传来铁链子哗啦啦的响声——从外面锁死了。
“开门!开门啊!”
“救命!外面有没有人!”
拳头砸在铁门上的闷响,混合着绝望的叫喊,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那么无力。学校周边晚上基本没人,宿舍楼又独栋立在校园最里头,这喊声,恐怕连鬼都惊不动。
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巧合?这他妈真是巧合?
我猛地想起我转给赵博闻帖子时,自己顺手发的那条评论。
还有……阿珂。
我赶紧在人群里张望。阿珂是我发小,住五楼。这丫头平时最爱凑热闹,屁大点事都能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这会儿楼里闹成这样,她不可能没听见。
可她没出现。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我也给她转了那个帖子,她也回了,回的就是那句“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她的网名……叫“阳光下的猫”。
我拔腿就往五楼跑,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宿舍晚上不通行的破规矩了。恐惧给了我力气,我一步两三阶,冲上五楼,拍打着阿珂的房门。
“阿珂!阿珂!你在不在?开门!”
里面死寂一片。
我心脏缩紧了。她知道我喜欢在门口毯子下摸备用钥匙。我哆嗦着手,掀开那块有点起毛边的小地毯。
手指摸到了冰冷的金属,但触感黏腻湿滑。
我抽出手,借着楼道昏暗的应急灯光一看,满手暗红,还有铁锈似的腥味直冲鼻腔。
是血。
钥匙上,毯子下,全是血。
我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不稳。用那血糊糊的钥匙,好几次才对准锁孔,拧开了门。
屋里的场景,让我直接瘫软在门口,连叫都叫不出来。
阿珂……不,那已经不太能看出是阿珂了。
她像猫一样趴在地上,但姿态极其扭曲。手指的骨头似乎被敲碎了,又或者被割掉了大部分,只留下短短几截,怪异地蜷缩着。眼皮不见了,两只眼睛圆睁着,凝固着无边的恐惧,直勾勾地对着窗户的方向。
最恐怖的是她的身体。两侧的肋骨、皮肉,被利落地削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和暗红的内脏。而被削下来的那些部分,皮肤、肌肉、骨骼,被粗糙地缝合成一条长长的、血肉模糊的“尾巴”,连接在她身后。
窗户没关严,夜风吹起浅色的窗帘。她的房间朝东,等几个小时后天亮,第一缕阳光就会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恰好照亮地板上这只“人猫”。
阳光下的猫。
我趴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胆汁一阵阵往喉咙口涌。惊恐像冰水淹没了头顶,但更沉重的是碾碎心脏的愧疚。是我,是我把那该死的帖子转给她的……
二、抱团与猜疑
广播是在凌晨两点突然响起的。
滋啦的电流声后,一个女声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所有……所有还活着的人,如果还想活命,请立刻到五楼活动室,501。立刻!马上!”
广播重复了三遍。
活动室501,是五楼一间小的公共娱乐室,平时没人用。我撑着发软的双腿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阿珂,轻轻带上了门。那把沾血的钥匙,我擦都没擦,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冷和血痂的粗糙,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501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开广播的女生叫李薇,靠着墙,脸色比纸还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另一个男生叫孙昊,块头挺大,但眼神发虚,不停地看着门口。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刘哲,看起来最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扶眼镜时微颤的手指,出卖了他。
“又死了两个,评论过那个帖子的人。”李薇的声音又干又涩,“死法……都和他们的网名有关。你们都看到了,对吧?”
孙昊狠狠点头,刘哲也“嗯”了一声。
“不是意外,绝对不是。”李薇深吸一口气,“你们还记不记得,半年前,咱学校那件事?”
我心里一沉。当然记得。
半年前,有个女生在教学楼厕所抓到一个偷窥的男生。女生抢了男生手机,却没找到照片。事情闹上校园网,舆论一边倒。很多人骂那女生“诬陷”“戏精”“想红想疯了”,让女生给男生公开道歉。女生哭着开了直播解释,可弹幕和评论刷得最多的,就是那句“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后来,女生从实验楼顶跳了下来。
再后来,警察来了,在男生手机一个隐藏相册里,找到了大量偷拍照片。男生被处理了,可当初那些在网络上狂欢、把女孩逼上绝路的人,集体沉默了,好像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你是说……这次是有人给那女孩报仇?”孙昊哑着嗓子问。
“很有可能。”李薇说,“帖子发在校园网,死的又都是跟风刷那句‘未知全貌’的。凶手在清算。我们必须抱团,绝对不能落单!”
她看向我们:“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李薇,网名……木子。”
“孙昊,网名……‘大江东去’。”孙昊闷声道。
刘哲推了推眼镜:“刘哲,网名……‘见微知著’。”
他们都看向我。
我喉咙发干,舔了舔嘴唇:“周默。网名……”我顿了一下,感觉那三个字烫嘴,“……‘沉默的螺旋’。”
活动室里一下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