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恨。”阿凯轻声说,“你恨自己的平凡,恨日复一日的重复,恨这个毫无奇迹的世界。你心底深处渴望不平凡,渴望真相,哪怕真相丑陋。而这种渴望,是最佳的燃料。”
陆川沉默。风吹过天台,带着城市的味道。汽车声,人声,遥远而模糊。他想起自己按部就班的生活,想起每次加班到深夜时心里的空洞,想起看到阿凯带来的笔记本时,那一瞬间的兴奋。
是的,他渴望。渴望有什么东西打破这潭死水,哪怕那是毁灭性的。
“我需要做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阿凯的笑容扩大了。他走到陆川面前,伸出手,按在陆川的额头上。
“只需要说‘我愿意’。”
陆川看着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里面,他看到了无数画面流转:雾山的老宅,民国时的实验室,那些尖叫的人,那些被挖出的眼睛,还有阿凯最后看他的眼神——理解,甚至带着怜悯。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会看到。看到一切。”
陆川闭上眼。风吹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他想起沈雨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阿凯大学时帮他打架的往事,想起自己曾经幻想过的、不一样的人生。
然后他睁开眼,说:
“我愿意。”
阿凯的手掌变得灼热。热量从额头涌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陆川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在生长,在破土而出。
他的视野开始变化。不是模糊,而是……分层。他同时看到天台,看到楼下的街道,看到城市的全景,看到地底的管道,看到天空中飞过的夜鸟。他看到了时间,看到这栋楼从新建到破败的过程,像快进的电影。他看到无数人影在这楼里生活,离开,死去。
他看到了阿凯。真正的阿凯,在那个夜晚,被他用刀砍倒时,眼里没有恨,只有悲哀。阿凯的嘴唇动了动,说:“快跑。”
但他没跑。他留下来了,完成了杀戮,砌好了墙。
他还看到了沈雨。在精神病院的床上,蜷缩着,嘴里喃喃自语。但在她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光点。那是被植入的“种子”,一旦条件成熟,就会生长,让她成为下一个“候选人”。
他看到了一切。这个城市,这个世界,像一副无限展开的画卷,每一层都是真相,每一层之下还有更深的一层。没有尽头。
然后他看到了“它们”。那些在更高维度存在的“观察者”,像巨大的眼睛,悬浮在虚空之中,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他们是这个游戏的真正设计者,而顾明轩,阿凯,都只是棋子。
而他,现在也成了棋子。
热量消退。陆川发现自己还站在天台上。阿凯——或者说,占据阿凯身体的那个存在——站在他对面,微笑着。
“欢迎加入。”他说。
然后,阿凯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流血,不是腐烂,而是像沙雕一样,从边缘开始化作粉末,被风吹散。最后消失的,是那个微笑。
陆川独自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没有任何痕迹显示刚才有人在这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当他集中注意力,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肌肉的纹理,骨骼的结构。再深一层,能看到细胞的运动,分子的排列。
他看到了真相。无穷无尽的真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拿出来看,是医院打来的。
“陆先生吗?有个好消息,沈雨小姐刚才突然恢复了意识,情绪稳定,要求见您。您方便现在过来吗?”
陆川挂断电话。他走到天台边缘,看着下方的城市。万家灯火,车水马龙,平凡而真实。
但现在他知道,在那平凡之下,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由眼睛和真相构成的世界。
而他,是这个世界的新居民。
他转身离开天台。下楼时,在二楼破碎的窗户玻璃反射中,他瞥见自己的倒影。
在他的额头上,三只眼睛的虚影缓缓旋转,然后渐渐隐去,没入皮肤之下,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像是胎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
游戏结束了。
或者说,刚刚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