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以为自己死了。
但疼痛把他拉回现实。他躺在硬地上,浑身像散了架,每一根骨头都在痛。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沈雨哭花的脸。
“陆川……陆川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没死。从屋顶掉下来,摔在草地上,缓冲了一下,只是骨折和挫伤,还活着。
“阿凯呢?”他嘶哑地问。
沈雨的脸色变得惨白。她指向主屋的方向。
陆川艰难地转头。他看见,阿凯还站在屋顶。但不止他一个人。他身边,多了很多影子。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在月光下飘飘荡荡。那些影子围在阿凯身边,像在举行某种仪式。然后,阿凯开始往前走,走到屋檐边缘,一步踏出。
他没有掉下来。
他走在空中,像脚下有看不见的路。一步一步,走向宅子的大门。大门自动打开。阿凯走出去,那些影子跟在他身后,像一支幽灵的队伍。他们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大门缓缓关上。
一切归于寂静。
陆川和沈雨在宅子里待到天亮。大门能打开了,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下山,回到小镇,报了警。警察来了,上山搜查,但什么也没找到。没有阿凯,没有影子,没有眼睛。宅子就是一座普通的、荒废的老宅,除了破旧,没有任何特别。
警察认为阿凯是失踪了,可能坠崖或者迷路。陆川和沈雨坚持说看到了超自然现象,但没人相信。医生的诊断是,他们经历了极度的惊吓和同伴失踪的创伤,产生了集体幻觉。
他们回到城市,试图回到正常生活。但每天晚上,陆川都会梦见那座宅子,梦见阿凯黑洞洞的眼睛,梦见自己从屋顶坠落。
沈雨的情况更糟,她开始失眠,幻觉,总说看到阿凯站在窗外。一周后,她崩溃了,被送进精神病院。医生说,她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可能永远好不了。
而陆川,他开始听到敲窗声。
每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三分,准时响起。他看见阿凯趴在窗外,用额头撞着玻璃,一下,又一下。阿凯的脸上,有三个凹陷的痕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陆川去警局,去阿凯的老家,甚至找过所谓的大师。没用。敲窗声夜夜准时响起,像是永不疲倦的闹钟,提醒他那晚发生的一切。
直到第七天,当敲窗声再次响起时,陆川没有躲。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阿凯。阿凯也“看”着他,用那两个黑洞。
然后陆川想起来了。不是全部,是破碎的片段。
他想起,在井底,当阿凯拿起第二枚眼睛时,他看到的画面不仅仅是那个自残的男人。还有一个画面,是他自己。
他拿着刀,走向阿凯。阿凯背对着他,正专注地看着什么。他举起刀,砍下去。不是一刀,是很多刀。鲜血飞溅,染红了他的手,他的脸。然后他拖着阿凯的尸体,走向墙壁,用砖块砌起一面新墙,把阿凯封在里面。
不,那不是我。陆川抱头蹲下。那不可能是我。我当时在井上,和沈雨在一起。我没有杀阿凯。
但记忆如此清晰。刀柄握在手里的触感,刀刃砍进骨头的阻力,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温度。还有阿凯最后回头看他的眼神,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理解。仿佛在说: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陆川冲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疯狂地洗手。可手上的血迹早已洗净,只有记忆里的猩红,怎么也洗不掉。
第二天,他去警局自首。他语无伦次地说自己杀了人,在雾山的老宅里,杀了阿凯。警察带他回现场,搜查,挖掘。在那面他记忆中的墙后面,他们真的找到了一具尸体。
但不是阿凯。
是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干尸,从服饰看,死了至少有几十年。尸体没有眼睛,眼眶是两个空洞。
陆川被释放了。证据不足,加上精神状态不稳定,警方认为他的自首是创伤后的妄想。他被建议接受心理治疗。
但敲窗声还在继续。夜夜不息。
陆川开始调查。他查那栋宅子的历史,查民国时期的资料,查那些失踪者的记录。他发现,在过去七十年里,至少有十几起失踪案和那栋宅子有关。失踪者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都是结伴进去,要么全部失踪,要么只有一个活着出来,而且都疯了。
他还查到,那个传说中的科学家,叫顾明轩。民国时期留学德国,学的是心理学和神秘学。回国后建了那栋宅子,进行“视觉感知的维度拓展实验”。实验细节没有记载,只有零星记载说“涉及非人道手段”。顾明轩最后失踪了,连同他的实验记录一起消失。
陆川还发现了一件事。在所有失踪案里,最后一个见到失踪者的人,在事后都会出现同样的症状:幻听,幻视,声称看到失踪者在窗外。这些人最后要么自杀,要么被送进精神病院。
就像他一样。
就像沈雨一样。
陆川去医院看沈雨。她蜷缩在病房角落,嘴里不停念叨:“眼睛……好多眼睛……在看着我们……”医生说她情况稳定,但拒绝见任何人,除了陆川。
陆川坐在她对面,握住她的手。沈雨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阿凯让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游戏还没结束。三枚眼睛,只是开始。真相有无数层。你只看到了第一层。”
陆川浑身冰冷。
沈雨凑近,在他耳边说:“你想知道,那晚在宅子里,你忘了什么吗?”
“什么?”
“你忘了,你也有眼睛。”沈雨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眼皮上,“而眼睛,是可以被取走的。”
她收回手,又变回那个瑟缩的女孩,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陆川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他回到家,坐在黑暗中,等待敲窗声响起。
十一点四十三分。咚。咚。咚。
他走到窗前。阿凯还在那里,额头顶着玻璃,留下一个个血印。但今晚,阿凯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陆川读懂了唇语。
“来找我。”
“去哪儿找你?”
阿凯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陆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城市的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旧房子。
“那里有什么?”
阿凯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陆川看懂了,只有两个字:
“眼睛。”
陆川抓起外套冲出家门。他打车到老城区,在破败的街道上奔跑。阿凯指的方向越来越具体,最后停在一栋待拆的楼房前。楼已经搬空了,窗户破碎,像骷髅的眼眶。
陆川走进去。楼道里堆满垃圾,墙上是乱七八糟的涂鸦。他一层层往上走,直到天台。
天台上,有一个人背对他站着。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是阿凯。但又不是。他的脸是阿凯的脸,但气质完全不同。他站在那里,像是站在舞台中央,而整个世界是他的观众席。
“你来了。”阿凯说。声音很正常,甚至带着笑意。
“你……是什么?”陆川问。
“我是阿凯,也是顾明轩,也是所有来过宅子的人。”阿凯张开双臂,“我是那些眼睛看到的真相的集合。我是‘观察者’。”
“你想干什么?”
“完成实验。”阿凯走向他,“顾明轩的实验没有失败,只是没有完成。他证明了,通过特殊的‘眼睛’,人可以感知到更高的维度,看到世界的‘真相’。但他缺最后一步:一个稳定的‘载体’。一个能够容纳所有‘视觉’,而不崩溃的载体。”
陆川后退,背抵住天台边缘的栏杆。
“我就是那个载体?”
“你是候选人之一。”阿凯停下脚步,“所有进入宅子的人,都是候选人。但大多数人太脆弱,看到一点点真相就疯了。阿凯很不错,他承受了三枚眼睛。但他还是不够强,所以我把他的身体作为临时容器,出来寻找更好的。”
“沈雨……”
“她很特别。她的‘视觉’很敏锐,但太情绪化。不过,她让我找到了你。”阿凯微笑,“你是最特别的,陆川。你在看到真相碎片时,没有崩溃,而是试图用逻辑去理解。你有很强的自我意识,这是好载体的关键。”
“载体……用来做什么?”
“用来‘看’。”阿凯的眼睛——那对黑洞——似乎有光芒流转,“看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看时间,看空间,看因果,看所有维度的叠加态。然后,成为新的‘观察者’,去往下一个地方,寻找下一个候选人。”
“如果我不想呢?”
“你没得选。”阿凯伸手,掌心向上。三枚眼睛的虚影在他掌心浮现,旋转,“你已经‘看’过了。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要么成为观察者,要么成为被观察的对象。就像那些困在宅子里的幽灵,永远重复死亡的那一刻。”
陆川看向楼下。街道空空荡荡,远处有零星的灯光。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正常。但他知道,在那层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窥视。
“如果我答应,沈雨会怎样?阿凯会怎样?”
“沈雨会恢复。她会忘记一切,回到正常生活。阿凯……”阿凯顿了顿,“阿凯已经死了。那晚在宅子里,你杀了他。不是故意的,是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但事实就是事实。他的身体现在是我的容器,等我找到下一个,就会离开,这具身体会真正死去。”
陆川想起那些记忆碎片。刀,血,阿凯最后的眼神。原来都是真的。
“为什么是我?”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