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学不会
书名:大乱炖 作者:王子文 本章字数:3235字 发布时间:2026-06-08

欧阳先生一行人在村里住了小半月,终究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带着十几本密密麻麻的笔记、上百小时的音视频资料,还有几张与胡精明签订的、关于“胡吊扯原生思想场域保护性开发”的意向书。他们坐进那辆黑轿车时,神情肃穆得像是运送经卷,胡精明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算盘珠拨动的光。


村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有些东西,像春雨渗进地缝,悄没声地改变了。


先是几个在县城读高中的半大孩子放了暑假回村,他们不再像往年那样满山疯跑下河摸鱼,而是常常聚在一起,捧着手机,神情激动地争论着什么“所指缺失”、“能指狂欢”,时而摇头晃脑地蹦出几句“存在先于本质”、“他人即地狱”,把纳凉的老人唬得一愣一愣。


有老人问:“狗蛋,你说啥?谁掉井里了?”换来的是不耐烦的白眼和一句:“跟你说了也不懂,这是萨特!”


接着是村小学那位五十多岁、教了一辈子语文的王老师。王老师为人方正,粉笔字写得尤其漂亮。最近他却有些愁眉不展,私下里找胡明白喝了两回闷酒,舌头打着结说:“明、明白老弟,我这书……是不是白教了?现在孩子们交上来的周记,净是些‘风的形状是自由的囚笼’、‘我是一颗孤独的土豆,在意义的土壤里拒绝发芽’……看不懂,完全看不懂!我问他们写的啥,他们还说我不懂后现代诗意!诗意?我看是失心疯!”


胡明白只能陪着他叹气,给他斟酒。他自己心里也乱,欧阳先生那些话,像一群扑棱蛾子在他脑子里飞,赶不走,也抓不住。


最大的变化来自胡精明。他从县里不知请来了哪个装修队,开始拾掇他家临街的老房子。招牌挂出来了,白底黑字,颇为惹眼——“吊扯文化研习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承接高端思维培训、直觉开发、非逻辑写作”。开业那天,还放了挂鞭炮,引来不少村民围观。胡精明穿着不知从哪搞来的一件类似欧阳先生那样的对襟麻衫(可惜料子太新,褶子都是烫出来的),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时代在召唤,文化要振兴!胡吊扯,那是咱们村的一块璞玉,不,是金刚石!以前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欧阳大师说了,吊扯哥那叫‘直觉智慧’,是最高级的思维!是未来社会最需要的能力!我这个研习社,就是要挖掘、培养这种能力!让咱们村的孩子,咱们村的年轻人,都能开窍,都会‘吊扯’!走出去,那都是人才!”


有人嗤笑:“精明,你自己能扯明白不?还教别人?”


胡精明脸不红心不跳,指着招牌:“看见没?研习社!我是社长兼总顾问!具体教学,我们聘请了……呃,特邀了吊扯哥本人,作为终身荣誉导师!定期分享!还有,我们从京城欧阳大师那里引进了最先进的‘非理性联想激发课程’和‘语言解构与重构训练法’!第一期精英小班,只招十人,学费优惠!”


看热闹的村民哄笑起来,都觉得胡精明又想钱想疯了。可没过两天,消息灵通的人就听说,还真有人报名。是邻村一个养猪发了财的暴发户,把自己那个初中毕业就不肯再读书、整天玩手机的儿子塞了进来,学费交得挺痛快。暴发户撂下话:“读书不行,学点别的门道也行!万一这‘胡扯’真是一门本事呢?你看人家胡吊扯,扯出名堂来了!”


“吊扯文化研习社”还真开课了。教室就是胡精明家腾出来的堂屋,摆了几张从村小学淘换来的旧课桌。胡吊扯被胡精明“请”来,坐在讲台旁一把太师椅上(也是不知从哪借的,还铺了块红绒布),表情依旧茫然,眼神飘向屋梁上结网的蜘蛛。胡精明则拿着本欧阳先生留下的笔记,照本宣科,念得磕磕绊绊:“这个……要打破线性思维束缚……进行非线性跳跃……比如,看到苹果,不要只想到水果,要想到牛顿,想到手机,想到伊甸园的蛇,想到乔布斯的牛仔裤……”


底下的学生,除了那个暴发户儿子,还有几个村里闲着无聊来看热闹的半大孩子,以及两个从镇上来的、听说这里能学“新媒体爆款文案创作”的年轻人。他们听着胡精明干巴巴的讲解,又看看旁边神游天外的“荣誉导师”,昏昏欲睡。


胡精明急了,捅了捅胡吊扯:“吊扯哥,你说两句!给学员们示范一下,咋个……咋个‘扯’!”


胡吊扯被捅回神,看了看底下几张年轻而困惑的脸,慢吞吞地开口:“房梁上的蜘蛛,织网为了逮虫吃。虫为了不饿死,撞了网。网破了,蜘蛛饿。不织网,蜘蛛也饿。所以,织不织,都饿。”


教室里一片寂静。暴发户的儿子打了个哈欠。一个镇上来的年轻人小声嘀咕:“这啥啊?悲观主义?存在主义困境?”


胡精明却一拍大腿:“精辟!看见没?这就是高级!从蜘蛛网,想到生存困境,想到哲学终极问题!你们要学的,就是这种跳跃!这种……这种深刻的扯淡!不,深刻的直觉!”


学生们面面相觑,努力想从胡吊扯那几句话里琢磨出“深刻”来,脸都憋红了。


胡猜怼有一次拄着拐棍,从“研习社”窗外经过,听见里头的动静,停下听了一会儿,摇摇头,低声骂了句:“正经本事不学,学扯淡!还开馆收徒?祖师爷知道了,棺材板都得气裂!”说完,重重地顿了顿拐棍,走了。


最难受的,是那几个高中生。他们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想来近距离感受“民间哲学大师”的气场,结果看到的是木讷的胡吊扯和满口生意经的胡精明。他们试图用从网上看来的术语向胡吊扯提问:“胡老师,您如何看待您的话语在解构理性霸权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被纳入新的符号体系进行消费?”


胡吊扯茫然地看着他们,然后指了指外面:“哦,要下雨了。蚂蚁在搬家,搬得急,把队形都搬乱了。乱了好,乱了就不用排队了。”


高中生们失望而归,觉得自己心目中的“大师”幻灭了,或者,是自己的境界还不够,理解不了这“大音希声”般的表达。


只有胡明白,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看见胡精明如何绞尽脑汁把胡吊扯的只言片语包装成“课程亮点”;看见那些学生如何从最初的兴奋,变成困惑,再到麻木;看见胡吊扯如何在一堂堂“课”上,越来越沉默,眼神越来越空,仿佛灵魂已经从这个荒诞的“研习社”,从这座越来越让他不适的村庄飘走,飘到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云彩和蚂蚁对话的世界里去。


一天课后,人都散了。胡吊扯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没动。胡精明在一边数着今天收的“课时费”,眉开眼笑。胡明白走了进去,给胡吊扯倒了碗水。


胡吊扯没接,他看着胡明白,看了很久,忽然说:“明白,他们想学我说话。”


胡明白点点头:“嗯。”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话是咋出来的。”胡吊扯的眼神有些空洞,“就像打嗝,就像放屁,憋不住,就出来了。这也能学?”


胡明白喉咙有些发堵,把水碗又往前递了递。


胡吊扯接过碗,没喝,只是用手摩挲着粗糙的碗边,低声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梦见我变成了一只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底下好多人围着听,有的说这叫声里有禅意,有的说这是生命的悲歌,有的说要给我出唱片……叫得我嗓子都冒烟了,可我还是得叫,因为我是知了,到了夏天就得叫。可我叫的是啥,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就想喝点树汁儿,凉快凉快。”


胡精明数钱的手停了一下,扭头看了胡吊扯一眼,皱了皱眉,大概觉得这话不够“深刻”,没法当教案,又转回头继续数他的钱了。


胡明白站在渐渐昏暗的堂屋里,看着胡吊扯佝偻的背影,和窗外沉下来的暮色。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沉默的轮廓。研习社的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发出一点细微的、不耐烦的吱呀声。


他忽然想起王老师醉酒时说过的一句话,那话文绉绉的,他当时没太懂,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画虎不成反类犬,学诗不成反类瞎。”


这“吊扯”,怕是谁也学不会。想学的,学不来;能“扯”的,又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扯”什么。


夜风起了,带着河滩那边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泥土与廉价香水的气息,也带来了村委会喇叭刺啦刺啦的电流声。这次,村支书的声音里,除了疲惫,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困惑:


“……通知,再通知……那个‘吊扯研习班’……属于自愿行为,村委不予评价……但提醒广大村民,尤其是学生家长……学习文化知识,还是要走……正经途径……什么‘扯’,那都是……都是不靠谱的……”


喇叭声在空旷的村落里回荡,渐渐消散。胡明白知道,明天太阳升起,这“学不会”的闹剧,还会和往常一样,在这片土地上,荒诞而又真实地继续上演下去。而那个被架在“荣誉导师”位置上的男人,或许只想回到他的破院子,对着一窝蚂蚁,或是一片飘过的云,说几句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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